“巧家投毒案”洗冤录

原标题：“巧家投毒案”洗冤录

钱仁风

实习生 李婷

她外出谋生养家，却因投毒案被判无期徒刑；她一路喊冤叫屈，仍被送进监狱；她难服审判不公，在狱中自学法律申诉；她决意洗脱冤屈，时过5年写出第一封申诉状——她，就是云南巧家县幼儿园投毒案被冤人钱仁风。从17岁到30岁，狱中耗去13年青春，虽仅读到小学5年级便辍学，但她一直努力着去解答一个问题：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依靠百折不挠的信念，最终她洗脱冤屈等来清白。

12月21日下午，随着法槌“啪”的一声响起，钱仁风经再审被宣判无罪、当庭释放。云南省高院的再审结论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当晚，钱仁风和亲戚一起赶了近7个小时的山路，从昆明赶回巧家县城。22日，冬至日这一天，她昭雪归乡重返深山老家。时隔13年母亲已躺在坟茔中，家中老父见女儿只抱头痛哭，说不出话。缓了好久，父亲才语无伦次地重复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招供获刑

狱中申诉

“熬了13年，就差那么一点点。”比起自己受的苦，钱仁风最委屈的是没能让母亲见到自己被无罪释放的这天。今年5月，母亲因病离世，回家的钱仁风抱着母亲的遗像，泪流不止，只能去坟边告慰亡魂。

1998年，读完小学5年级的钱仁风没能等到小学毕业便辍学回家。务农几年后，见家中经济状况毫无改变，钱仁风走出深山，去了巧家县城里做保姆。2002年2月22日，17岁的钱仁风在云南巧家县新华镇朱梅开办的“星蕊宝宝园”做工已经有好些日子，因为老实勤快，前不久还被涨了50元工资。

就在这天，幼儿园一桩意外的投毒案，将钱仁风卷进了刑案。当日早上5点，平时住在幼儿园里的钱仁风起床，搞卫生、烧开水。2个小时后，朱梅也来到幼儿园，给小孩做早点吃。11点多，钱仁风和朱梅的母亲一起做了一顿有肉、番茄和豆花的午饭，喂好14名幼儿后，她们也吃了饭，然后离开。午睡时间，小孩没有任何异常。

下午3点，钱仁风热了一些剩饭给午睡醒来后的小孩吃。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就有3名孩子陆续出现呕吐等状况。朱梅回园，急忙联系家长，随后送医院救治。5点左右，侯磊经抢救无效死亡，另两名儿童脱险。根据尸检和现场勘验，巧家县警方证实儿童侯磊的死因为“摄入毒鼠强”。警方将此案定性为“投毒案”，但当时没有人认为是幼儿园内部人员所为。

三天以后，案情逆转。2002年2月25日的审讯笔录显示，钱仁风作出一次有罪供述，巧家县警方遂将钱仁风列为“投毒案”嫌疑人。同年年底，钱仁风因“投放危险物质罪”被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其后，钱仁风虽一再喊冤称有罪供述是遭逼供，其代理律师也以“事实证据不足、遭刑讯逼供”为由上诉，但云南省高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了原判。

“当时自己很小，他们用鞋子打我，让我跪着，我害怕。再加上对法律一无所知，心想反正自己没有做这件事，就算是说做了，法律是公平正义的，他们也会去其他渠道取证核实还我清白。没想到后来……”回忆起招供经历，钱仁风对自己法律意识的淡薄十分懊悔。她称换做现在知道自己没做，打死也不会承认。

狱中申诉

入狱13年来，钱仁风一直没停止申诉，称警方未去调查细节，自己遭刑讯逼供。钱仁风的代理律师杨柱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按笔录卷宗等信息综合判断，案发后证据显示嫌疑人其实另有其人，而此人却并未受到调查。被判无期徒刑后，钱仁风每天告诉自己最多的，就是近乎洗脑似的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钱仁风加油，一定要勇敢，坚强地过下去，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2007年，钱仁风在监狱里翻看一本法律书籍，其中有一件冤案被平反的案例和她的相似。“看到之后特别激动，觉得自己是可以改变的，是有希望的。”于是她开始关注法律知识，经常看书和参加狱里组织的法律活动，“能学一点是一点。”她鼓起勇气写出了第一份申诉状，寄给监狱的申诉控告处。杳无回应后，她开始写第二份、第三份……

提及写申诉状，钱仁风称刻骨铭心。有年夏天监狱里蚊子特别多，那段时间一直在熬夜写申诉状，写到累了就睡一会，早晨起来又写。因为知道自己是小学文化，她怕有错别字，怕文章太长没有重点没人愿意看，她就不断地修改措辞。事实上，这些申述状并未寄送到有关部门。

2010年4月9日，云南省行动律师事务所的几位律师，到云南省第二女子监狱进行法律援助。这一天，钱仁风的命运得以逆转。行动律师事务所主任朱翰中，对那次的普通维权援助记忆犹新，他记得钱仁风当时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了救星，跪下来哭着喊自己冤枉，监管人员拦都拦不住。见此情形他觉得钱仁风的案子令人很意外，从服刑人员的心理上来说，入狱8年仍在喊冤的事例并不多见。“入狱8年还在喊冤，至少需要给案子打个问号。”

受助洗冤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2010年4月9日。”这是钱仁风在整个采访中，提到的唯一一个精确到日的时间。这天，她遇到参加法律援助的杨柱律师，“只有那一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相信的，终于有人肯相信我说的话了。”

钱仁风及时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她回忆之前监狱也有很多类似的法律援助活动，会请一些律师来对犯人提供一些法律咨询，但很多律师只是草草走个过场，敷衍了事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也不相信她说的话。那天她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律师杨柱，杨律师说，只要她是被冤屈的，可以免费帮她，随后留了电话让她的家人和他联系。

“一个人是否撒谎，是否被冤枉，那种表情和神态骗不了人，那么多年的冤屈模仿不了。”事隔多年，律师杨柱回忆称当时愿意选择相信钱仁风，也是出于职业习惯和察言观色的交谈。测谎提问之后发现钱仁风是一个很朴实善良的人，第一次见她就相信她了。“也可能和我做律师接手的第一个刑事案子有关吧，那也是我老家曲靖富源的一个强奸冤案，后来被平反了。所以面对冤案这一块，我愿意多听几句。”

接手钱仁风的案件之后，杨柱查阅各种卷宗笔录，发现了很多疑点和矛盾。他除了发现三个警察涉嫌做假证，还了解到，当地（原）公安局某领导的儿子因为感情问题与幼儿园主办人结怨。而在判案时这一块有意被忽略了，没有对主要嫌疑人进行基本的询问，“这不符合办案逻辑。”且明明钱仁风可以签字，却被办案人员代签。

带着这些疑问，杨柱进一步调查发现，主要嫌疑人此前因涉嫌盗窃幼儿园主财产案被关入监狱，虽然幼儿园受害方不同意保外就医，怨气甚深，但当时涉案人动用私人关系得以保外就医，刚出来一个月，幼儿园就发生投毒案。“这其实是一个合并的案件，但最后浮出水面的却只有钱仁风的这个案子。”杨柱律师表示，直至钱仁风无罪释放，“到今天，真凶依然逍遥法外。”

12月21日，法院宣判当天昆明云淡风轻。钱仁风走出监狱，他的哥哥钱仁周、律师杨柱一人挽着她的一只手，阔步向前。13年青春已逝，钱仁风已没了此前的丰腴身材，她瘦小，肤色黯黑。面对媒体的镜头，钱仁风手里攥着判决书，连说“谢谢”。待她进到接自己的车里，嚎啕大哭起来。

27日，记者获悉，目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及相关政法部门已成立调查组，对钱仁风案责任单位和责任人启动问责调查。

对话·钱仁风

哪怕在监狱老死，我都会坚持下去

问：21日，当法庭宣布你无罪释放那一刻是什么想法？

答：第一个念头就是“多年的努力终于实现了”。我知道，自己能洗白冤屈，能遇到杨律师都很幸运。谢谢法律，法律会越来越公平，感谢这个历史，感谢那么多人关心，这些让我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

问：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答:短期我希望好好陪陪家人，因为这几天回来电话不断，都没时间好好和他们聊天。然后希望自己能重新适应这个环境，因为我现在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我没有文化，现在没有一技之长，也很难找到工作，老家经济跟不上不好赚钱，只能到外面去赚钱。希望自己在年后顺利找到工作，就像17岁那时候一样，虽然是女儿家，但我也希望凭自己的双手和哥哥一起养活这个家。

问：家里变化大吗？

答：回来这一路，看到家乡很多变化，很多公路都不一样了，也有条件好的家庭建起了新房。但到了自己家里，快14年了，当时爸爸修的房子还是没有改变，只是更旧了，突然觉得家里人为了我付出了太多。

问：亲人们有什么变化？

答：最难过的就是看到哥哥，他的变化最让我惊讶。以前我走的时候，17岁，哥哥那时候25岁，哥哥那时候是帅气的，精神的，干净的。现在看到哥哥……（哭泣）有了很多皱纹，日子过得很难。哥哥有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我……哥哥不停地到各个地方去打工，还要为我的事情操劳，带零用钱给我在监狱里花，在牙齿缝里挤点东西给我，各种各样的事情都需要他来承担。

问：什么支撑着你不断写申诉状？

答:我的家人，我的家族都是一群特别善良的人，虽然他们文化有限，但他们能给我精神支持。对我自己，如果是我真的做过这件事，我绝对会接受法律的惩罚，但不是我做的事，不管前方的路多么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哪怕是坐满刑期，哪怕是在监狱里老死，我都会坚持下去。

问：13年间在狱中怎么和家人沟通，想家了怎么办？

答：靠每个月的电话和家里人通电话，通电话时间根据平时表现，分为几个等级，因为在狱中表现不错，所以能得到最为宽裕的20分钟和家人通话，通话讲得最多的就是父母的身体健康，但最遗憾的也是我妈妈没有等到我出来就先走了，那一个月，我打电话过去，已经是她去世第二天了。上一个月打电话给她都好好的，下一个月她就不在了，刚好错过了，这对我打击很大。

罗坪、李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