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后鲜浪潮影像展 未立之年的情调

原标题：85后鲜浪潮影像展 未立之年的情调

◎吕阳巧

著名导演贾樟柯最近在访谈中谈到一个可悲的现实：在他刚刚出道的时候，《小武》这样的电影尽管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流通”，根本无缘大银幕，但仍有许多媒体人、评论家都对它给予了足够的关注，许多分析与报道给这个“新鲜人”以很大的鼓励。但现在，这样的事情几乎已经不可能发生。一方面许多注定速朽的商业片会迅速被遗忘，但也有许多像《小城之春》那样“不合时宜”的作品从此湮没不闻。而“85后鲜浪潮影像展”或者就是对被湮没的反抗。

我们看过许多电影，忘了不少，记得一些，幸运的话，会有那么几部，扰乱我们的心智，刺痛我们的柔软，或把我们带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最近，单向空间和青年策展人水怪策划的“85后鲜浪潮影像展”对准了中国最年轻的电影人，在十天的展期里放映了三十余部作品。回头想整理这些电影时，发现任何陈词滥调的总结或归类似乎都会变成一种枷锁，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作品和作者秉持着不同的身份、审美、价值观，更因为在极低的创作成本和尚未打磨光滑的外表之下，是赤裸的直觉和身体，罕见而珍贵，它们骄傲地居住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讲述着“未立”之年的情调、反叛、实验和谜。

迷人的《二十四》是姜纪杰的第一部纪录长片。一对14岁的双胞胎姐妹由于家庭贫困不能上学，一边面对在语言和情感上都带有虐待倾向的父亲，一边要帮助母亲干活支撑生活。对于姜纪杰，她们不只是留守儿童，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从第一幅画面，两个女孩默默地蹲在一片绿色里，电影就爱着她们。没有暴露生活艰辛的急迫，没有期待戏剧爆发的狭隘，也没有自以为是的焦虑和同情，姜纪杰的镜头带着对21岁的年纪而言非凡的恬静和坚定，欣赏着，观察着。电影的画面交替于两姐妹的游戏与劳作和辛苦的家庭生活之间，两种姿态的缠绕贯穿始终，却并不追求两分法式的简单对比，而是欣然允许两者融洽地共生于叙事空间之中。电影不仅纪录着两姐妹自发的行动和语言，同时也看到了她们隐秘的危机。在不断接受父母言语和身体上的暴力对待时，两人也逐渐发展和显露出了引人不安的攻击性。作为由素材驱动的观察式纪录片，《二十四》貌似随意的朴实无华里实则藏着并不简单的抉择：策略性的拍摄位置，恰当的镜头长度，清澈的画面和优美的构图，以及对环境声所携带的多重造意可能性的灵敏捕捉，这诸多手段共同为电影制造出了心理和美学层面一定程度的复杂性。《二十四》并不要求我们为它神魂颠倒，却会一直偷偷地潜伏在我们的记忆里，在不经意时浮现于眼前。

同是关于两个女生的故事，杨明明的导演处女作《女导演》则是一部嚣张、狂野、复杂盘绕而惹人喜爱的自拍式伪纪录片。两个导演系的新近毕业女生，职业前景渺茫，于是决定拍摄彼此的生活，随着拍摄的深入，她们发现一直共享着同一个男友／包养者。真实的人物和姓名，虚构的情节和对白，电影踩踏着纪实与虚构间充满诱惑却从未清晰的边界。两个满口脏话的女生公开而坦诚地讨论着性，感情得失，以及和从未现身的“小短”先生进行的身体与物质的交换。直白，甚至是粗暴的语言毫无修饰地指向社会集体性的物质追求背后所隐藏的身份与阶级差异。为了一张北京的身份证或拍摄第一部电影的资金，她们挣扎在拥挤的首都，混乱和疲惫得如此真实，让人惶恐又引人入胜。一部相机在两个女孩的手中穿梭，开辟了一个极为开放又乱中有序的影像和意识系统，爱情与友谊，金钱与政治，自我与他者，都在这里被质疑，没有禁忌的话题，没有权威的答案。

永恒的反叛在《说废话的人》和《傍海村民》两部纪录片里同时呈现出“不务正业”的形状。与气质同样扎根于“京味”的《女导演》相比，《说废话的人》在把“废话派诗人”、曾经的“少年作家”、嬉皮范的表演系辍学生推向镜头前的时候，电影望向了王朔式的审视和石康式的颓废。陈小雨的《傍海村民》则是导演在云南洱海旁才村生活经历的直接产物。村民都是追求自由生活的移民，他们选择了流浪在地理和经济位置的边缘以换取精神世界的超脱。不论是《说废话的人》对于困境充满不安与疑惑的观察，还是《傍海村民》极富个人色彩且追求感染力的庆典，两位作者的身份和生活都或明或暗地镶嵌在他们的影像之中。陈小雨就是傍海的村民，而张阴暗和她说废话的朋友们一样，也曾是依靠啃老才得以追求艺术的理想青年。同时带有群像和自画像的性质，两部作品以截然不同的色调表达着一代人对乌托邦的追求、拒绝与承受。

陈东楠具有新闻调查性的《偷》关注了“新疆小偷”这一社会现象的黑暗现实及其背后让人痛心甚至毛骨悚然的人性灾难。三个生活在河南安阳的新疆青年，少年时期便被家人贩卖，再接受盗窃的培训，然后在从小就憧憬着的大都市里苟且偷生。观看《偷》是一次无助的体验，这里没有简单直接的施害者供我们投射愤怒，也没有单纯无辜的受害人让我们施舍怜悯，只有陷入悲剧漩涡的命运游荡在生死的边界。而当电影里的群众偶然提及用“新疆人”这个笼统的称呼去形容一个特定人群是否会铸就歧视的时候，《偷》便把质疑和反思掷向了同为舆论参与者的观众。

影展最独特的亮点，也是观看体验最具挑战性的影片，是杨正帆的《远方》。88分钟内13个固定镜头形成序列的方式，将《远方》放在了与实验电影大师詹姆斯-班宁（James Benning）同一个美学语境之内。形式上，《远方》进行了一次对影像构建传统的挑战和对反叙事模式的研究；同时，画面内部微妙的细节和随着时间慢慢舒展的戏剧性和幽默感又会以极大的满足感回报一种积极而耐心的观看方式。每当影像呈现接近静止的状态，我们便开始体验时间，正如美国作家梭罗在《瓦尔登湖》中的陈述： “没有什么方法，也没有什么规律能代替永远保持警醒的必要性。这样一个时常可见的规律，哪是一门历史或者哲学或精选出来的诗歌教程所能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