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钱塘龙莫非你是李世民？

原标题：那条钱塘龙莫非你是李世民？

连环画《柳毅传书》中的钱塘君一怒冲天

钱塘君叙述自己如何替侄女报仇

钱塘破阵乐图

李世民像 皇帝赭黄袍考据：扬眉剑舞 绘画：燕王WF

柳毅拒婚

◎文并图 森林鹿

唐传奇的作者们之所以能在汪洋恣肆的幻想中创造出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应该说是取材于现实生活。比如说著名作品《柳毅传》里，人气很高的一个配角“钱塘君”，人物原型就很可能是唐太宗李世民。

近一段时间，某部在海外获奖但在国内上映时引发众多争议的电影，又把“唐传奇”这一类文学作品拉回了大众关注的热点当中。这算是一个喜闻乐见的事情吧，至少对我来说。

作为热爱唐代历史文化的一枚“唐粉”，我一直认为“唐传奇”故事适合被搬上电影巨幕，而不适合拍成动辄大几十集拖拖拉拉的“古装电视剧”。那些故事大都篇幅短小、情节简单、冲突强烈，最关键的，故事里的人物行为逻辑有着唐代的独特美感。

宋以前社会的阶级鸿沟巨大，上层贵族包括一些平民，做事既光明磊落又血腥残暴，从上到下直肠直肚痛痛快快，没那么多百转千回的细腻心计，再加上唐朝的主流审美是堆颜料、堆材质的艳丽繁复，自然有一种天真欢喜感（也经常被吐嘈为“暴发户式审美”）。这样的原著，天然适合拍成情节简单画风特殊的艺术作品。

唐传奇的作者们之所以能在汪洋恣肆的幻想中创造出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应该说是取材于现实生活。比如说著名作品《柳毅传》里，人气很高的一个配角“钱塘君”，人物原型就很可能是唐太宗李世民。

书生柳毅路遇一名美貌牧羊女，看她郁闷不乐，一问情况吓了一跳，美女居然是洞庭龙君之女，嫁到泾河龙家，惨遭公婆丈夫家暴。柳毅受龙女嘱托，去她的娘家传书报信。龙女的爹“洞庭君”闻讯还只是伤心难过，龙女的叔叔“钱塘君”却是一跳三丈高。这条龙本来脾气暴躁犯了罪，算是正在假释期当中，被锁在哥哥家里，但是听说侄女受虐，此龙——

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

文言自带的清雅流丽感，译成白话很难保存原来的韵味了，所以干脆直接上原文。柳毅在洞庭湖目睹这条红赤龙大发脾气挣脱羁绊去掐架，当时被吓得摔了跟头。不久后，牧羊龙女被救回家，暴龙也归来，摇身变人形跟柳毅见面，言辞还是很文雅很有教养的——

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悉心。”

然后这条“二”龙跟他哥描述自己的战况——

“向者晨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看其失。前所遣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洞庭君）曰：“所杀几何？”（钱塘君）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指龙女前夫）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焉？从此以去，勿复如是。”钱塘君复再拜。

滥杀无辜、乱踩庄稼、随便吃人（龙？）当然是不对的，违反了一切普世价值，钱塘君这么规规矩矩、恭敬守礼地禀告自己暴烈刚悍穷凶极恶的作为，却是典型的唐人作风，就是前面所说的，“光明磊落地血腥残暴着”。

掐架回来开庆功宴。宴上，钱塘叔又做了一件很损人品的事——逼婚。

钱塘因酒作色，踞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亲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

行文至此，钱塘“二”龙的个性是很鲜明了，然而还是一种平面化的鲜明，就是那种脾气暴躁直爽、爱恨分明、敢作敢当的程咬金李逵式人物。但是当柳毅断然拒绝他的逼婚（这也是男主角在全文中最闪光、最立人物的一瞬间），这条暴龙的反应——

钱塘及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顾，戾微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其夕，复饮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嗯，这种霹雳火爆然而又讲道理、能听纳人言的个性，是不是看着好眼熟呢？

想必作者写出来以后，也觉得好熟悉，所以在欢迎钱塘掐架归来的庆功宴上，顺手就写了个《破阵乐》出来——

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钅坒杰气，顾骤悍栗。座客视之，毛发皆竖。

咳咳咳，作者李朝威这里有借鉴过度的嫌疑喽。来看正史对《秦王破阵乐》的描写：

百二十人披甲持戟，甲以银饰之，发扬蹈厉，声韵慷慨，享宴奏之，天子避位，坐宴者皆兴。

传奇小说在唐代是一种不入流的文体，作者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主观上未必想（或敢）把钱塘“二”龙跟太宗文皇帝陛下相提并论。但是当他写了“伤稼八百里杀人六十万”，写了直爽暴烈又勇纳人言，“破阵乐”这种标记性元素，似乎就很自然的浮现笔端。唐代言路宽松，也没人会追究，就这么留下来了，读者们看得也很欢乐。

另外，似乎“拉郎配逼婚”也是李世民很爱干的事之一，比如他就提出过让大自己十好几岁的尉迟敬德娶自己的妹妹甚至女儿，被当场坚决拒婚以后也是摸摸鼻子不娶算了。他想纳美女为妃被魏征强力阻止，虽然不高兴，最后到底搁置不提了。初唐的宣传机构运作给力，这些光荣事迹很早就被散播得朝野皆知，中晚唐文人应该都非常熟悉。

最后再说说男主角柳毅，这人物的属性其实也是常见的“有奇遇的弱书生”，但他除了同情弱小、重义然诺、千里送书这些品质及作为外，又有鲜明的“抗拒强力”个性。他明明是很爱慕龙女的，按说龙女家许婚于他，正遂心愿而且“一步登天”，但就是因为钱塘君逼婚的“姿势不对”——

……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

“恃强逼我接受一件事，哪怕这件事是我愿意又对我有极大好处的，也不行！”或许这样强烈的自尊心有些迂腐，有些可笑，但却极具唐人傲气。柳毅的形象，其实远胜于天仙配、西厢记、白蛇传等其他民间故事里的男主角，但是普及流行程度却差太多了。个中原因，值得深思。

（本文图片选自戴宏海画的连环画《柳毅传书》，这是戴宏海先生艺术人生中比较成功的作品之一，获第四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三等奖，被收入《中国现代美术全集》。该连环画由中国书店2008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