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谢晔

塞尔维亚语诗人、儿童剧作家、精神病医生、政治家、“屠夫”、在逃国际头号通缉犯——卡拉季奇，遁形江湖十余载，日前被锁拿前南战争法庭。在那里，胜利者将用他的刑期抑或鲜血，给一段血泪斑斑的历史画上句号。

卡拉季奇本人就是这段活的历史。与米洛舍维奇一样，他被部分塞尔维亚人视为悲剧英雄。他被起诉的罪名是:波黑战争战犯以及种族清洗罪。而我宁愿把他看成是一个民族祭奠未来、祈求幸福生活的“牺牲”。

说起波黑战争就像绕口令。波黑要从南联盟独立，占波黑三分之一人口的塞尔维亚族要从波黑独立，西方不让塞族独立，却支持波黑从南联盟独立，卡拉季奇于是拿起武器，率领波黑塞族争取独立。至于10余年前波黑战争双方的三股势力谁打响第一枪，至今已被选择性遗忘，西方媒体生生将它弄成了历史的“哥德巴赫猜想”，不可考得很了。

大打出手的后果是20万人死亡，200万人无家可归，期间不断有种族仇杀，三方的脸上都有血污，然而，最终以“种族屠杀”上了海牙国际法庭“分号”（前南战争法庭）通缉名单的，只有塞尔维亚人。

这是为什么呢？

还得从科索沃战争为谁而战说起。这是西方第一场以“人权高于主权”名义、绕过联合国武力干预地区事务的战争，声称为阻止“巴尔干屠夫”们米洛舍维奇、卡拉季奇、姆拉迪奇等等塞族领导人“种族清洗”。同样在那会儿，非洲的卢旺达、利比里亚、乍得万人坑里尸骨如山，骇人听闻的种族屠杀如火如荼，可哪位听见人权法官们吱过一声？我记得只有法国派了一支小部队，撤完侨民就打道回府了。

小布什曾经非常轻蔑地称科索沃战争为“克林顿的战争”，传到媒体那儿立即被“译”为“拉链门的战争”，即为转移舆论视线而假怒兴兵。这也许是原因之一，但更显而易见的是，战争彻底肢解了南斯拉夫。作为南斯拉夫的主体民族塞尔维亚，正是俎上鱼肉，肢解的就是你！

这就是塞尔维亚人被西方不待见的原因。

从此，德国东顾，一片支离破碎的大好河山，一生喊着“东进东进”的铁血老头儿俾斯麦，怕是从棺材里都要笑出声来。老欧洲们落得自家门前清静，美国人攥住了欧洲火药桶的导火线，一场地缘政治牌局打完，绅士们各取所需扬长而去。

美国前国务卿克里斯托弗最早说破这一真相:德国对斯洛文尼亚独立的闪电外交承认，是一系列麻烦的开始。而在当时，从事分离运动的斯洛文尼亚领导人图季曼与德国外长根舍之间的“热线”，在欧洲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非常巧合的是，上周五，全世界的媒体都刊出了一条耸人听闻的报道:卡拉季奇的被捕，正是被他的战友、同为“屠夫”被通缉的姆拉迪奇出卖。报道援引的唯一消息源是“德国情报部门”——德国人对前南“战犯”的“追逃”工作咋就那么热心呢？

这也可以理解。除了上述地缘政治因素外，想当年，一个克罗地亚人领着整个塞尔维亚民族，在希特勒铁蹄下的欧洲，发动了唯一一场大规模抵抗战争。铁托领导的人民战争刀刀见血，据说，每6个塞尔维亚男人就有一名战死在反法西斯战场。解体前的南斯拉夫人民军，是巴尔干地区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视“不结盟运动”为“社会主义大家庭”忤逆之举的苏联人，却不敢把“布拉格之春”异地重演一场，无他，塞尔维亚人民风剽悍，有“铁”“托”着。

南斯拉夫曾经是巴尔干最牛的小国。我至今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场“丰田杯”。南斯拉夫的“八一队”——贝尔格莱德红星队，罚下两人，居然连灌智利一支什么队3球。萨维切维奇、潘采夫、尤戈维奇、普罗辛内斯基，群星璀灿。彼时南斯拉夫，正如这场气势如虹的球赛一样，最落后的加盟共和国黑山和科索沃，人均GDP也达到了5000美元，是巴尔干最发达的国家，也是唯一通往西欧各国无需签证的东欧国家。然而却是回光返照，打完这场比赛的第二年，南斯拉夫开始了解体。

卡拉季奇的悲剧不仅在于国破家亡、身陷囹圄，更令此辈豪强心寒的是，今天的塞尔维亚人民，绝大多数抛弃了他们。

科索沃战争期间，隔三岔五在央视“坐台”的一个军事评论员，上下嘴皮一碰就下了个结论:南斯拉夫的战争意志给炸没了。我始终难以认同——北约78天的狂轰滥炸，不可能摧毁塞尔维亚人的战争意志，如果这场战争失败将失去民族独立自由，他们一定会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一样，打到最后一个人的最后一颗子弹。战争只能在地面上彻底结束，这是常识。

我想，原因只有一个，这场战争只是米洛舍维奇们的战争，他的人民早已选择了融入西方，去追求繁荣幸福的生活。因此，他们选出新的领导人，放下武器，结束战争。

12年后，他们等到了什么？塞尔维亚依然被欧盟拒之门外，而等来了科索沃独立。如同回放了当年的一幕，西方立即承认，却严辞拒绝科索沃的塞族人独立。今天，前南各共和国大部分是欧洲最贫穷的地区。

上个月，欧盟与塞尔维亚签了一个过渡协议，规定了一系列新的准入条件，特别强调塞尔维亚与前南战争法庭的“合作”是准入的必要条件。现在，卡拉季奇成了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一块敲门砖。情何以堪？

巴尔干半岛杀伐征战、铁蹄翻滚的历史就像一座迷宫，千头万绪的仇恨，逻辑混乱的血腥，数百年纠缠不清。罗马人、拜占庭人、土耳其人、蒙古人、甚至被汉武帝逐出漠北流落欧洲的匈奴人、被唐帝国赶出西域的突厥人，都或长或短地统治过这片土地。当年播下的仇恨种子，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大国打个喷嚏，就刮起血雨腥风。

波黑战争和科索沃战争的创伤至今没有平复，令人奇怪的是，波黑战争为题材的鸿篇巨制、不朽大著汗牛充栋，拿大奖跟玩儿似的，科索沃战争却还没本像样的电影小说。没有人问问为什么？依附于某个势力集团，一个民族就能书写自己的童话，结尾总是:他们从此在森林里幸福地生活？

不必从西方的选择性叙事文本中寻找答案，还是来一起听一首歌吧，手风琴伴奏的男声四重唱，当年曾风靡大江南北，送给曾经的南斯拉夫——

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