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参考 No.169
No.169

专访阎学通(下)
什么是好战略

An Exclusive Interview with YAN Xuetong

作者:易心 2016年7月6日
前,欧洲和西方的命运正在经历关键变化,英国脱离欧盟给全球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3年前,阎学通教授曾在《历史的惯性》一书中对此做出精准预测。

在阎学通看来,英国退出欧盟并使其受到削弱,,是当前正在发生的中美全球两极化趋势的一部分。与欧盟同步衰落的还有俄罗斯。那么,产生这些巨变的国际、国内动因是什么?中国从这些变化中吸取的策略教训又是什么?

欧盟衰落很可能强化德国的地位

大参考:近来,众多评论都提到了3年前您在《历史的惯性》一书中对英国脱欧的准确预测。现在您对该事件如何进一步评价?

阎学通:对于英国退出欧盟,网络上评论众多,多数着重事件对世界经济可能带来的影响,而且这些讨论多以负面为主。其实,我在《历史的惯性》里不但预测了英国会退出欧盟,同时还预测了德国的态度会是积极鼓励、敦促其退出。

6月24日英国公投脱离欧盟后,欧盟领导人首次会晤。

大参考:这样德国在欧盟就会成为绝对的主导力量?

阎学通:对。有些人会认为,欧盟成员将对英国退出感到非常遗憾,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最近的新闻报道已证明,德法两国领导人明确要求英国尽快启动退欧程序,并尽力减少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见,有一些国家认为英国脱欧是件好事。先从英国自身看,多数英国人都认为退欧有利于英国自身利益,否则公投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第二,从德国角度看,英国脱欧会进一步加强和巩固德国在欧盟的领导权。欧盟由三架马车变成法德主导,这实际是增加了两国在欧盟的领导地位。长期以来,英国在欧盟中常起捣乱作用,它的离开更像是少了一个捣乱者。从这个层面讲,法德应是暗自高兴。

第三,对俄罗斯来讲,面临的西方集体压力相对减小,俄罗斯乐见如此。此外,美国也会认为英国脱欧是件好事,英国退欧后将会持有更加支持美国的立场。其他国家与欧盟国家打交道时的经验显示:当欧盟某个国家愿意合作时,就会强调双边;反之,该欧盟国家若不愿意合作时,则往往以“需要欧盟集体同意”为借口推脱。英国同样以此手段对付美国,即愿意配合时就强调两国的特殊关系,否则则以欧盟为借口拒绝合作。因此,英国脱欧对美国而言是其在拒绝与美国配合时少了“必须和欧洲保持一致”的借口。

从这个意义上讲,英国退出欧盟几乎对所有其他大国都并非坏事。只有英国自身面临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可能独立的不利局面。

大参考:目前判断事件对全球格局演变的影响,是否为时过早?

阎学通:英国退出欧盟,会是促进世界向两极化发展的事件之一。世界两极化并不因英国脱欧开始,但它却是这一过程中的重要事件,是符合两极化发展趋势的。全球两极化是中美两极化,其他的国家要在中美之间进行选择。欧盟将成为一个衰落的力量。它本身是一个国际组织,不可能成为一极,而现在英国退出,不仅使欧盟更不可能成为一极,而且还会进一步加快其衰落。

世界总的趋势是,中美两大国同时拉大和世界其他大国之间的实力差距,这种趋势在英国退出欧盟之后会更加明显。

大参考:如果德国地位进一步加强,那么俄罗斯和乌克兰问题也会随之变化吗?

阎学通:乌克兰问题已经持续数年,除非乌克兰内部发生重大政治动荡,否则从现在开始,事件对国际政治的影响力将是下降趋势。

大参考:乌克兰事件所带来的北约与俄罗斯的对峙,差不多也算达到了某种平衡了。

阎学通:俄罗斯与北约显然都不想继续升级在乌克兰的军事冲突了。乌克兰事件对俄罗斯和北约的影响力是有限的。

俄罗斯今后十年总体走下坡路

大参考:以上我们谈到中俄话题,主要从中国自身角度出发,俄罗斯层面同样备受瞩目。作为与中国合作紧密的伙伴,俄罗斯的总体前景如何?

阎学通:在《历史的惯性》里,我预测俄罗斯今后十年总体走下坡路。俄罗斯总统普京最初的执政目标本是重新恢复当年苏联的大国风采,但现在看来,要做到这一点已十分困难。16年中,普京团队提供的领导能力已经很明确,俄罗斯一直没有明显的恢复和起色。我个人认为,对于一届政府而言,5年的时间足以看出其是否有能力让这个国家明显上升。举一个例子,西周初期周武王去世之后,其子成王执政。由于年纪小,武王的弟弟周公为宰辅,总摄朝纲。周公摄政只用了7年时间,就使整个周朝的政治稳定与社会发展取得巨大进步:安全上平定管蔡之乱,恢复国家的秩序;经济上实行井田制;政治上巩固了分封制;社会上建立了血亲的宗法制度。周公治国理政,多管齐下,不仅重建了当时的社会秩序,使周朝迅速进入上升期。更从根本上奠定了中国政治与文化的基础,影响千年之久。

近日,海南航空开始招聘俄罗斯籍工作人员。

这个例子说明,一届新政府执政5年内都无法取得明显成效,就难以指望其在更长时间里取得成果。普京曾经说过,“给我二十年,还你一个强大俄罗斯”。他已经执政16年了,目前剩下的4年里,俄罗斯的复兴不容乐观。

大参考:俄罗斯的运气的确不怎么样,靠石油上升,也因石油下跌。

阎学通:这不是运气的问题,这涉及到政府领导能力的问题。在现今知识经济时代,一个政府,特别是大国的政府,把自己的发展战略建立在自然资源的基础上,这种战略方针就是错误的。知识经济时代的国家战略在于教育、人才、创新。当一国政府把大战略建立在能源基础上,以自然资源作为国家经济发展的主轴,这使国家走向衰败是有必然性的。

大参考:外界对普京的评价是外交战略较为强势、多谋,但国内经济是弱点。

阎学通:外交策略强硬与否并不重要,关键要看在客观上是否改善了俄罗斯的国际环境,以及是否实现了既定的外交目标。

一个国家的战略目标是维护国家的利益,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是好战略。

大参考:那么当前中俄走近,除了前面我们提到政治上的考量,在经济领域,例如高铁、远东建设等,有何影响?

阎学通:从中俄两国关系发展的角度来讲,如果把双方的战略关系基础建立在经济关系上,那么两国的战略关系很可能走向恶化。也就是说,两国战略关系不能以经济合作为基础。我们跟日本、美国的经济合作规模如此大,但战略关系仍是对抗为主。这充分说明战略关系的稳定性是以安全关系为基础的,是以共同的安全利益作为两国战略合作的基础的,而不能靠两国的经济合作或将经济利益作为基础。当前中俄关系之所以不断改善,是因为双方在战略安全上的需求在增加,而不是因经济合作。

大参考:所以说,一个国家的政治领导能力强弱至关重要,这点在您去年底的《世界权力的转移》书中有着详细评述。

阎学通:《历史的惯性》对2013年到2023年十年国际政治形势发展做了预测,这些预测是根据道义现实主义的原理做出的。而另一本书《世界权力的转移》则是阐述道义现实主义的核心原理,即管子讲的“国大而政小者,国从其政同国小而政大者,国益大”。意思是说,国家政治领导正确且能力强,这个国家就能逐渐强大,反之,这个国家逐渐走向衰败。正是根据该原理,我才得出对俄罗斯的判断,以及普京政府领导能力的弱化趋势。

发展中国家高度热情参加中国安全论坛

大参考:还有很多的问题希望向您请教,可能要到今年的第五届世界和平论坛上去找答案了。请您简单介绍今年的论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此外,几届论坛反映出的变化趋势有哪些?

7月6日,第五届世界和平论坛新闻发布会在清华大学举行。

阎学通:今年的世界和平论坛在组织工作中我们有一个明显感受,与过去四届不同,今年发展中国家对参加世界和平论坛的积极性明显上升,热情和高度都是以往历届没有出现过的,参与人员数量明显增加;而发达国家的参会积极性则相对有所弱化。所以在今年的世界和平论坛上,发展中国家的声音可能会更多一些。

从发展进程来讲,第一届论坛我们突破了中国不举办国际安全论坛的记录。第二年,我们开始引起国际关注。第三年,论坛的举办使得国际社会体会到对中国对国际安全问题的开放态度。过去,国际社会认为中国由于“中国威胁论”的存在而不愿公开讨论国际安全问题。第四年,论坛开始对人们的观念产生影响,典型的例子是,当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说到“日本没有做好中国崛起的思想准备”后,日本媒体掀起了日本是否能够接受中国崛起的讨论,这表明论坛对人们的思想认识有了影响。

今年的世界和平论坛,将继续坚持开放立场,传递多元化的声音。本届论坛共设24个讨论组,其中关于英国脱离欧盟、南海冲突、恐怖主义等新发生的事件都可能引起讨论。外国政要、智库领导,以及驻华大使们会表达他们的最新看法与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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