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我作为访问学者，去美国的俄勒岗州太平洋大学作学术研究，我在美国访学期间，曾从《星岛日报》上读到一则新闻《知青联谊会举行义诊为百余华裔提供服务》:“由美国中国知青联谊会主办的‘1998年春季知青中西医专家义诊’2月15日在湾区两地展开......除了这项预定在每年春秋时节都定期举办的义诊活动外,知青联谊会还从元月份起开始发起了一项万人保护老虎签名活动。该活动与华人自然保护联盟和世界自然保护基金会等组织合作,希望能够唤起民众对野生动物保护的观念。”另外,知青联谊会还将编写一部《中国知青在美百人传》。此书将翔实记载知青一代的心路历程。而在今年夏季,并举行一项‘知青生涯三十年公演’的戏剧表演节目。”(该报记者陈肩志报道,载该报今年2月16日)

这条新闻使我浮想联翩——

常听说中国人到国外后,都各人顾自己。然而,那些“同乡会”、“同学会”不是相反的证明吗?而这“美国中国知青联谊会”也许是海外华人中最新产生、也最具活力的一个民间组织。

而且是“义诊”——在美国的金钱世界中“义诊”。为华人义诊。

而且是以“中国知青”的名义!——他们中,一定有当年的“赤脚医生”吧。他们不以“旅美华人”的名义,而以“中国知青”的名义义诊,耐人寻思：也许为了重温在广阔天地“悬壶济世”的豪情?也许还为了让“中国知青”的名字在异域生根、开花、结果?

我把这条新闻看作“知青文化”走向世界的一个信号。

我相信,这样的活动决非“自恋”二字所能包容得了的。

我把“知青”看作一代人的共名。而且我觉得“知青”这个集合名词注定与“上班族”、“工薪族”这类集合名词具有很不一样的色彩——它比起后者更具有感伤的色彩和挣扎的意味。

当代中国,还有一些与“知青”相似或相关的共名,如“红卫兵”、“五七战士”,在每一个共名的后面,都有成千成万、成千成万的人,都有无数血泪写成的故事、奋斗谱就的歌声。可为什么那些共名都不似“知青”这个共名这般具有如此强大的感召力和生命活力?

“自恋”论者,能告诉我吗?

认住这共名,便记住了在苦难岁月中熬过的那一部分生命,记住了那些用天真理想换来的痛苦经历,记住了在社会底层挣扎与奋斗的难忘往事,记住了这一代人的历史。

当年的“知青”,如今都人到中年了。有许多人一定还会记得那首“革命歌曲”吧:“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是的,人到中年之际,深情地回首青春岁月,也是这一代人拒绝向无情的时间低头、在心理上永葆青春的一个证明吧。

在世纪末的浮躁与未老先衰的思潮中,“知青文化”的温馨、热情、感伤、浪漫、崇高已经成为一部分人拒绝衰老的力量之源。

悲叹过,迷惘过,反思过,奋斗过......遍尝人间五味以后,这一代当过“知青”的人们拒绝随波逐流。他们以当年的那么一股劲、一股创造激情,以民间串联的方式,创造出了“知青文化热”,使它从文学界蔓延到影视界(如电视剧《年轮》《孽债》、电影《黑骏马》、从饮食业(如“知青酒家”、“老插酒家”)发展到医疗业、从国内传到了海外......

当代中国,多少文化主题是“舶来品”,而“知青文化”则是地地道道具有当代“中国特色”的、与千千万万人的命运血肉相连的文化现象。

因此,它值得礼赞,更值得研究。

如此看来,何“自恋”之有?

我至今记得两年前在武汉青少年宫一次图书展销会上参加《我们曾经年轻》一书的签名售书活动时,一位老“知青”手拉着她已成人的女儿发出的悲叹:“我们还说么事咧?我们这一辈子反正是完了的......”那一番话令人心凉。那些在蹉陀岁月中被迫中止了学业、终生未圆“大学梦”的“知青”,那些历经风雨,回城后依然找不到“主人翁”感觉、默默咀嚼着被遗忘与被抛弃的苦涩感的“知青”......每当听到他们的叹息,都使我觉得天地之间充溢着一股难言的悲凉。我觉得:与无数被无情的命运抛到社会底层、默默地苟活、艰难地挣扎又认命的普通“知青”相比,与那些在广阔天地死于非命的“知青”相比,成功者的事业再辉煌也微不足道!

因此,当“知青文化热”把无数普通“知青”的故事以回顾展、回忆录、影视片的形式推向社会、推向文化的焦点时,同时,也就赋有了“为一代人的苦难作证”、“为普通人的艰难代言”的文化意义。——这,也决非“自恋”论所能抹杀得了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想。然而,并非每一代人都有自觉书写自己历史的意识。
当代西方“新史学”强调“心态史”、“生活方式史”、“精神史”研究的意义。从这个角度看去,在“知青文化热”中涌现出的几部“知青运动史”、十几部“知青回忆录”、“知青日记选”、“知青书信选”都为当代史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新颖的角度。我一直倾向于认为:“知青文化”是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富于典型意义的标本——一代中国人从狂热的理想主义跌入冷峻的现实,又在冷峻的现实中以惨重的代价收获了从社会达尔文主义、无政府主义到个性主义、存在主义到“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的种种思想果实的标本。新时期思想解放、个性自由、为民请命、批判现实、冷嘲热讽、玩世不恭的种种思潮,都滥觞于“文革”中诞生、发展的“知青文化”中。因此,对“知青文化”的研究、对千千万万普通知青人生经历的回顾与思考,就必然有了十分深广的文化史与思想史研究的意味。因此,无论是“青春无悔”的豪情,还是“万事皆空”的叹息,都成了时代精神的缩影。它将重新唤起对一代人的命运的关注,对一个时代的记忆,对无数被遗忘了的普通人的关心。

由此,使人看到了一种对历史负责的使命感、一种积极创造历史的可贵热情。在个性解放的思潮已流入“失重”的航道时,“知青文化热”的成功显示了凝重的“集体主义”品格。

因此，“知青文化热”决非一般的“怀旧”，其丰富的文化意义也远非“自恋”论者所能理解。
1998年将注定是难忘之年。

同时，“知青文化热”的新潮也将面临一系列新的课题：如何将“知青文化热”推向新的高度?如何使“知青文化研究”结出新的硕果?对于“知青作家”来说，怎样谱写出“知青文学”的新篇章、开拓出“知青文学”的新境界?

也许，真正的挑战是在这里。

这一代人终将老去。

但这一代人创造的文化必将永存！

1998.5.11.于美国西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