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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女庄主:从富婆到“负婆”
2008年10月12日 11:36中国新闻网 】 【打印

今年6月山里来了一拨年轻人,并且在这里住了一宿。这是个民间科普组织,他们把第一次活动选在了张娇的山上。张娇对他们的造访很高兴,她特地为这些理工科硕士博士们宰了一只羊,问他们:这里美吗?烤羊肉好吃吗?

有个对羊肉并不满意的会员回去后在博客上对张娇一番冷嘲热讽,说她在山里“胡搞瞎搞”,烤羊肉也并不好吃,但为了配合主人不得不说好吃。文章说,张娇的结局是可想而知的:年年都要把钱填进这个无底洞,挣的钱填光了,就变卖家产,家产变卖得差不多了,就到处借钱;更糟糕的是,她因此还弄得众叛亲离。所以如果想帮助张娇,那就是“烧钱或者自虐” 。

朋友把这篇文章打印出来送给张娇看,她气得半死。

“我用尽了我的全力来做这个事情,为什么还有人骂我?他在北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没有我在这付出的一点努力吗?空气中就没有一个有益的细菌飘入北京市区的吗???他是什么东西!享受着我的成果,却做出这么不是人的事!”

来自网上的批评者让张娇大受刺激。她不知道网络为何物,因为在这里连电都没有。她认为这个身为科普工作者的人会在网上一呼百应,天下人都会认为她在“胡搞瞎搞”。

事实上,那篇博客中说到的张娇付出的成本,倒也并非虚言。在十三年的时间里张娇为这片林地注入了她所有的精力和财力,甚至亲人的性命。她的丈夫在1999年被人残忍地杀死在家里,他们刚出生的女儿被她母亲带回北京城里抚养。她用了最笨的办法和最大的代价,把林地变成现在的模样。

“我用了最蠢的办法”

在刚接手这块林地的时候,张娇对林业的了解程度几乎为零。她的想法很简单:不就是种树吗?

“我就去翻书,看了半天还是啥也不懂,因为书上不会说这地方能种什么树。她又跑去看附近政府种的人工林。政府有人有钱,他们总会是有权威的吧?她也学着给山上种上了同样的树苗。后来一想,不对劲啊,人都没有长一个模子的,树都种一样的,不大好吧,于是想多种些品种。”

“也不知道这些折腾花掉多少钱,就知道当时好心疼。好歹树活着在,再得花钱再琢磨,自己爬到长老林子的山尖去照样子画。俺从来就没有什么美术天赋,逼着自己,把自己逼得真是满嘴起大泡啊!买了一堆白纸,上山画啊,最起码我知道按照原始森林啥模样咱弄啥模样,杨树周围是啥树,松树周围是啥树。它也没规律,所以很难。我是个挺二百五的人,琢磨点东西,忒费劲,费劲到极限了。还老碰到不认识的树,这是大叶的,这是小叶的,拿着叶子下山问老农。噢,这叫嘛树,那叫嘛树,我得跑七千八百回。”

“你问我为啥不去找懂技术的人帮我?嗨,我要有那脑袋就不是二百五了,我脑子没那么多弯弯,反正重重复复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把山上那些树弄得差不多了。可是怎么种又是问题。自己拿种子种吧,种了无数回都失败了。然后,自己想了个最蠢的办法,那会儿工人工资已经涨到二三十每天啦。秋天派他们去摘籽儿,回来一算,这个工合这个籽也忒贵了。没办法,收好了,等来年开春,又把这籽儿送上我的山去种,出了。周围山上出了小苗,弄回来,反反复复,就这么折腾。我不知道到第几年才把这些树种全了。”

“我的脑袋就是那么简单的瓜子,复杂的东西装不进去。树种下去平时得维护啊,不维护得死,要除虫。开始不会,跟啄木鸟似的,一棵棵看一棵棵找,有虫子就捏死。后来我从水果园子老农那儿套来一个规律:到冬天,虫子都得做窝,哪儿暖和去哪儿。我可乐坏了,如获至宝一样,屁颠屁颠回来雇人:哥几个,咱们弄特暖和特暖和的草窝,每个树底下放,开春后赶紧清除,一两年下来,果然虫子就治好了。除这些之外,还有别的维护,割草,去枝,把落叶多往根前搁一搁,可以多积攒些雨水,这就是这么多年我干的活。我的工作特简单:上上山,下下地,回家鼓捣鼓捣牲口睡大觉。人都说我这神经病拿钱砸那里头了,我不知道!”

2000万是怎样花掉的

张娇说她从来不记账,从做生意的那时起就这样——何况她也从来没把这里的事当成生意。她认为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会反问你自己的生活还需要记账吗?只要不乱花钱不就行了吗?“我又不是铺张浪费讲排场的那种人。我只觉得会花掉积蓄中的一小部分,我没想到钱会花完了。我其实也有预算,特简单。我想拿出个一二百万总足够了吧,那会儿万元户就很牛逼了,我拿出百倍,我还弄不明白这个破山吗?不就雇工嘛,一天十来块钱,雇人难?我出十五,牛吧。可是,这东西一算账就不是那么回事啊,十五一个人,一万亩地,修路,种树,巡护,起码得雇一百个人吧,算下来不少啊,开始抠着花,兜里也越来越瘪。我看着那苗儿,真的出来了,哎这东西对了,活了,快点长吧,你是奶奶,你快点活吧!一来二去,俺就成穷光蛋了。负债累累的,我是个‘负婆’啊。”

她花光了十年“倒爷”生涯赚来的千万家产,她拖欠了工人几十万元的工资,她又四处找亲戚朋友熟人借钱。一来二去,债主们看她的“产业”完全没有赚钱的可能,便不再借钱给她了。有人开着车跑到山里,指着她鼻子骂道:张娇你死了!我就当你死了这钱我不要了!然后嘎的关上车门一溜烟走了。张娇呆在那里,“是我负了人家,就算扇我一嘴巴我都认了。”

张娇曾试图通过办点“生态旅游”缓解财政危机,可是很快她发现自己无力应对游人对生态造成的冲击。她停止了“ 生态旅游”,因为无法克服这种源于巨大保护欲的洁癖:她会为上山采蘑菇踩坏了树苗的村民打架,有个杜鹃花爱好者上山把她承包地内的杜鹃花给调查了个遍,然后挖走了几种珍稀的品种,她看到后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拳,把人家脸给打肿了。

有人想出钱买这块山林,跟张娇商量说可以合作搞旅游,开围场打猎,一起赚钱。张娇谢绝了。“我可以卖出去,但一定要达到两个要求:第一,把我的外债还了,我花进去的心血钱可以不要;第二,不许动树,这是动物的家,不要伤害动物,有这两点,就行了。”

张娇的愿望是,让热心环保的人都来认领一颗山上的树,每天捐出两三元钱,这块林地就能存活下来。“我会感激他一辈子,因为所有人都来做了,我就知道不是我张娇一个人。”

也有热心人和环保组织过来帮忙,告诉她放心,国际基金已经答应给钱了,张娇一兴奋就重新雇人,过了一个月见没动静赶紧“咔嚓”停了工。打电话问问那边,对方说不知道,不清楚,等等,再等等吧。再到后来,一打电话10秒钟就挂了。

“所以我告诉你:寒心,寒心,寒心到底了。”她这句话用的是唐山话的腔调,前面那段说自己是二百五的是东北话和天津话。南腔北调是她“倒爷”时代的遗产,现在用来说这些并不开心的事,倒也显得通达。

张娇说跟她差不多时间搞承包的不止她一个,周围的山上都有人包。“跟我一起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好多人,他们想搞开发区赚钱。没到两年,全颠儿屁了,这鬼地方谁进来啊。林业局的人说,都没了,看来真是进来一个死一个,怎么就剩你这么个神经病还在呢?”

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没钱了,人家也不肯借了,就得自己想法子。山上的核桃熟了,张娇跟助手上山采摘完,剥掉核桃外面的那层绿皮,铺到席子上晒干。她让我拿石头砸开几个,“他们都说好吃,你也尝尝。”她指指壳里面的那层黑膜,“你们在外面买的核桃,这个膜都是白的,为什吗?都是拿漂白粉漂过的,好看。果还没长呢,就开始打药,还没长明白呢,就开始打催,打完催下来拿药泡,从里到外漂了个白,你不也照样吃了吗。”张娇嘲笑那些嫌她脏的人,“我这核桃无非有些泥土,你们吃的东西都是农药,谁更脏啊。”

她想把这些核桃卖出去,能卖多少是多少。房间的桌上摆着92块钱,那是她现在所有的现金。她跟老贺开玩笑说,去延庆县城开个荤都不够啊。张娇有个叫毛毛的朋友,他有一份正式的工作,经常过来帮忙,现在这片林子和几个人的吃喝,都靠毛毛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养着。

他们都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了。一天只有一顿,或者两顿是常态。早上煮了一大锅豆角汤面吃个饱,下午饿了,就把结成糊状的面盛出来,蘸点醋,拌一拌吃下去。虽然养了猪、羊,还有鸡,但吃肉对他们来说基本属于妄想,他们舍不得吃。中秋节那天原本打算弄点野猪肉好好慰劳一下自己,结果从外面来了个不速之客,他是看电视知道张娇的,跑过来找她倾诉心事。吃饭时,这个家伙一见着肉就两眼放光,肉全被他吃了。

张娇和助手都哭笑不得,不过他们对造访这里的人都很客气。很多人开着小车来到这里,找张娇聊天,聊着聊着就把心里的郁闷事都聊出来了。“都是些争名夺利的无聊事,没意思。”张娇说她能当心理医生了,“我这就是个垃圾桶,他们被排挤压抑得太狠了,家里不能说,工作场合不能说,朋友不能讲。到这全倒给我,倒干净就回去了。他们说,我就听。也不用怕我怎么样,你前脚还没走我后脚就把你忘干净了。”她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

“你们这些外面人就是太装,你们说话都是假的,因为你们在外面根本就简单不了,简单了就没法活。”张娇说,“ 到我这里我就让你做到两个字:简单。因为我很简单,有什么说什么。你们谁都别跟我装。”她新剃了个光头,因为嫌长头发饬起来麻烦。“不去饬就会很馊啊,干脆全剃光好了。我告诉你我还不洗脸呢,四五天了,怎么着吧。”张娇的五官底子不错,但常年的风吹日晒加上辛苦劳作,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大1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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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雄   编辑: 李志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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