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周刊7月8日报道 太阳炙烤着大地,河北梨乡魏县的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麦茬的味道。又是放榜的季节,薛家祠堂再次迸发出荣光。按照风俗,那些接到榜单的孩子,会在家长的引领下,一一向祠堂里供奉的老祖先送衣还愿。
薛家祠堂正中悬挂着两幅画像,画中人物身着朝服气宇轩昂,男人叫薛(音“攀”),明朝九年进士,官至两淮督运使,他是薛家乃至魏县历史上的重要人物。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棂投射在祠堂里,74岁的薛智和一帮薛氏后人神色颓然地立在那里。
“我们的字画还能追回来吗?”这是薛智及其他薛氏后人现在最为关心的问题。
他们追问的这些字画是先祖薛遗物,共208幅,作品集名为《实践》,记载了薛为官期间的种种场景,包括薛为绩溪县令期间,当地群众为他建“去思碑、去思亭”等事件,还有外省府官员、名士赠送的贺章文字等作品。薛字画是薛家祠堂的灵魂,逢新年或村里唱戏时,薛家人都要隆重地在祠堂里挂出字画供后人瞻仰,那些吉光片羽是这个家族的无上荣耀。
薛氏后人已经4年没见到这些字画了。字画都流到了一位名叫崔爱民的人手中,崔爱民得到字画时,正值他任县文化馆馆长兼文保所所长期间。
“他是公家的人,所以俺信他”
当初保管这些字画的是薛第20代传人薛家凤。如今老人已经过世,薛家凤的儿媳闫爱美一说到字画,眼泪便漱漱掉下来。
据闫爱美讲述,公公薛家凤一直仔细地珍藏着这些字画。1999年薛家祠堂和字画等被定为文保单位后,老人怕一层箱子不够保险,还让正服兵役的孙子从部队弄回一个大皮箱,字画被套了两层。
2003年8月的一天,时任魏县文化馆馆长兼文保所所长的崔爱民拎着酒菜来到薛家,给薛家凤和这些字画拍照。
2004年春节过后,闫爱美又接到崔爱民打来的电话,询问这些字画,闫说,字画放在县城里的薛付新家,薛付新拿它们去做喷绘复制了。
“崔爱民给我说,快跟薛付新要回来吧,到时候怕薛付新不还了。拿回来先放到文化馆,那里有储藏室、有保险柜,人偷不走,老鼠咬不了,还有摄像头,安全得很。你们保存得好,对国家有贡献,到时还有奖励,还可以成为县里文保所的管理员。”闫爱美说。
听到这话,闫爱美心动了,赶紧跑到县里和崔爱民见面。闫爱美说,崔爱民亲自把她和嫂子康新凤送到了薛付新家门口,还交代说,不要给薛付新说这件事,怕他知道了不给。
在薛付新家,闫爱美说:“孩子爷爷身体不好,要看这些画。”薛付新一听,以为老爷子不行了,想在临终前看看,赶紧拿出了这些字画。闫爱美抱着这些字画来到文化馆,把它们交给了崔爱民。交接过程中没有留下任何字据。
“他是公家的人,所以俺信他。他还指着屋里头说,你看,里头都是文物,丢不了。”闫爱美说。
2004年魏县举办梨花节,闫爱美问这些字画,崔说,放心,丢不了。这年秋天,魏县举办文物展,按惯例,崔爱民让闫爱美去扭秧歌助兴,闫去了。一些薛家的人问她,“怎么没见我们老祖宗那些字画?”闫爱美问崔爱民,崔说好好存着呢,展览结束后,崔爱民还把闫爱美单独叫到文化馆的院子里。
“他给我800块钱,还有一张荣誉证书,说这钱是老人保管文物的好处费。”闫爱美回忆说。
这张证书是邯郸市文物局颁发的2003年度先进文物保管员荣誉证书,证书上的名字是“岳爱美”。闫爱美说自己一天学没上过,除了会照大样画自己的名字外,不认识其他字。
拿到证书的闫爱美心里挺美。她说,她还以为家里有人会因此吃上公家饭,直到后来一件事击碎了这个梦想。
“祖先的宝贝要被卖掉”
2005年的一天,西薛村和岳家庄正在召开村委会会议。
“咱家祖先的字画让人给卖啦!”年近八旬的薛振河突然闯进会议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在场所有的人脸都绿了。会议的议题转为如何追讨这批字画。
薛氏后人薛振河平时在村里收一些碑片之类的古董,和县里一些倒古董的人颇为相熟。这天,薛振河在县城同一个搞古董的人吃酒,那人对薛振河说,薛家的字画让崔爱民给卖掉了。薛振河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人说,“千真万确,崔爱民和我,还有另外两人一同上的北京。”
那人对薛振河讲,前不久,崔爱民邀他们三人同去北京,想找个中介把这批字画卖了,中介的人看了,当场就开出3 0万元的价格,崔说“再考虑考虑”。就卷了字画悄悄回邯郸,这让其他人觉得,“这批字画肯定不止这个价!”
打这以后,薛家族长薛勤玉等“管事的人”就开始追寻这批字画的下落。他们向县文化馆打听,文化馆的人说,薛家的字画根本没有登记入账。
“我们只好打电话给崔爱民。起初,在电话里,崔爱民说他在邯郸,或者是外出旅游了,照顾老娘啦,绕着不和我们见面。后来我们说,你是不是把字画卖了?他说:‘这是我买的画。’后来又不断打电话,他才答应出来见见面。”薛勤玉说。
薛家人记得,那次见面的地点一开始约在魏县医院门口,后来,崔爱民要求换地点。崔还带来了一个朋友,十余薛氏后人与他们在一处二层楼顶相见,双方商谈得并不顺利,崔爱民态度强硬,“你承认卖我算了,不承认咱法庭上见。”
这次见面后,薛家人再拨打崔爱民的电话,已无法接通。
见面回来,闫爱美就病倒了,家族里虽然没有人责怪她,她却感到无形的压力,脑子一片空白,连输了八天液。她拿出当初崔爱民给的800元,塞给薛家人当路费,请他们要回这些字画。
3年时间里,薛家人想过各种办法——去县公安局报案;向县检察院举报;他们在崔爱民家楼下蹲守,可就不见崔的踪影,后来听人说他去了北京。薛家人上上下下跑细了腿,到头来只是“干着急”。
在西薛村和岳家庄这两个薛氏后人占绝大多数的村庄,祖先字画成了人们的街谈巷议,每一个走进薛祠堂的人都感到心头有一种别样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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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李志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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