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芳芳(右)在安慰想念妈妈的杨琳。杨琳的妈妈在这次地震中失踪。

      7月2日，北川中学校长刘亚春在考前最后一次动员大会上，大声说:“北川中学学生不是灾民，是考生！我说的这句话，大家懂不懂？！”

594名孩子像士兵们一样响亮回答:“懂！”

长大

他痛心这个骤然成熟的过程。“人都是会长大的。为什么要经历地震，用这么残忍粗暴的方式，让一个人在这么短时间里懂事？”

阮宝平小学二年级时对父亲说:“我以后不像你这样做个农民！”他家在北川县小坝乡深山里，父母都是文盲，7亩地耕种在30度的斜坡上，地里只有玉米、黄豆、土豆，还经常遭受黄麂子的侵略。父亲听到这句话后轻蔑地对亲友说:“嘿，这瓜娃子想跳到山外去！”

阮宝平一级级跳进了县城，眼看就要跳进更遥远的城市，他成绩排在年级七八十名，考上本科不太成问题。地震后，他听到2个女生在废墟里喊“哥哥救我”，用手去刨，却刨到了一个女生开裂的头颅，吓得全身发软。一个男生倒挂在水泥板的缝隙里，他跑去请一个魁梧的男子相救，男子不理睬，忙着找儿子，最后才发现那男生就是他的儿子。

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城里人，在阮宝平身上可能都会找到自己年少时的印迹:有些倔强，有些城府，有些老实，有些独来独往。为了实现儿时的梦想，他常伏案苦读，使背部有些佝偻，鼻子上也架起了一副近视眼镜。但家里实在太清贫，姐姐为了减轻负担，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读，阮宝平初中毕业后父亲差点也不让他读了，希望他随姐夫去广西打工。为了得到同情，那个暑假他和父母一起给别人干农活，以得到每天18元工钱。

“我比其他同学更能体会什么是父母的血汗钱。”坐在刚刚搬进的板房宿舍，阮宝平说。高中3年花费2万元（其中3000元是广东一名女子“一对一”资助的），相当于全部家当，父亲背部有伤，母亲体弱多病，全靠7亩庄稼地里的收成。高中三年来，阮宝平一直对父母心存感激和愧疚，节假日竟不想回家，怕看到父母的辛劳，而自己又帮不上忙，这种感情也让他一度对能否上大学产生迷惑，“18岁了，我该独立了，而不是家里的负担。”父亲曾对他说:“别想太多，好好考。”但他认为，父亲是有心无力。

阮宝平是在复课当天才知道父母的消息。那天，他姐夫的二哥，一个月薪千元的农民工乘飞机赶来，告诉他说，姐夫爬上山头才打通电话，家里一切安好。但最近一次通话中，阮宝平才知道，家里住的老房子早就全塌了。

从一定角度来说，地震给阮宝平这样渴望借助高考摆脱农门的学子带来转机，国家已出台相关扶助政策，社会各界也在出钱出力，圆他们的大学梦。在老师带领下，阮宝平等人第一次离开绵阳飞往北京，参加中央电视台的节目录制。他们爬长城、登上天安门城楼，“我喜欢北京，北京有很多机会，节奏快，我向往这种城市生活。”北京之行坚定了他读大学的决心。

他还参加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期节目，他初中时曾是学校播音员，虽然有时他卷舌音过重，但在同学们“川普”音中仍是出众的。后来，他收到了外界7封来信，有人表示愿资助他上大学。

像很多高三男生一样，阮宝平在节目中说他的志愿是报考土木工程专业，日后造更坚固的房子。一同来自小坝乡的同班女生王熙兰说，她曾想当一名记者或者作家，但现在她更愿意做一名教师，回到家乡培育更多人才。

这都是学生们的肺腑之言，如果说地震让中国90后成熟起来，那么阮宝平、王熙兰这些北川中学的高三毕业生肯定是最感同身受的一批，他们身怀梦想，敢于担当。

杨琳是一个娇小的女孩，一直被女生们当作小妹妹呵护，每次回家，她把书包一扔，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和妈妈聊天，最多帮妈妈刷刷碗。地震前一天，她打电话给妈妈，说:“妈妈母亲节快乐，我想你。”妈妈就坐车来学校看她。第二天，地震，妈妈失踪，至今仍无消息。对她来说，除了备战高考，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寻找妈妈。

每周六，她通过在网络室的同学帮她搜索妈妈的名字，看妈妈是否会出现在医院伤者名单，但她不敢自己去搜，怕在死者名单里看到妈妈。7月1日，父亲打来电话，说网上查到在成都与妈妈同样名字的伤者，但没有医院的电话，所以不能与对方取得联系。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为了让她安心迎考，而故意这样说的。

地震后，父女俩在长虹体育中心相见，两人都哭了，父亲白发明显增多。“他挺承受不住，我就安慰他说，这是天灾。”杨琳说。父亲借住在乡下亲戚家，似乎不愿回到跟县城有关的一切场景里，包括登记安置板房。后来，杨琳借同学电话，请亲戚帮忙，才把事情办好。

就像读高二时，杨琳“突然懂事起来”，努力学习，把成绩从班上倒数第几，跃升为全班20名上下，这次，面对杳无音讯的妈妈和痛苦的父亲，杨琳也变得成熟起来，像大人一样支撑起这个家，她说她答应了同学不要哭。从北川逃离时，她身上只带有300多元钱，但有一次她打父亲手机，发现手机余额不足，就跑到校门口，为父亲充值了50元，还把200元给了父亲，高考结束时，她身上只有7.5元。

近两个月心情起伏中，袁磊说他的想法比以前成熟了许多，“成熟”的标志是:以前，他特想挣很多很多钱，买房子，买车，把爸爸、妈妈、妹妹接到城市里住。但现在，他知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地震后，他一度与父母失去联系。

他痛心这个骤然成熟的过程。“人都是会长大的。为什么要经历地震，用这么残忍粗暴的方式，让一个人在这么短时间里懂事？”

面对高考作文题《我最想说的》，袁磊写了一句话:“是苦难教会我坚强。”但考后他承认，他并没有真正坚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