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首页 手机凤凰网 新闻客户端

凤凰卫视

章立凡母亲曾因家暴与马廷英离婚 后与章父结合

2013年08月13日 16:28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徐琳玲

马廷英

章乃器

孙彩萍是辛亥年生人,这是她一百岁时摄于崇文门东大街前的公园

亮轩

章立凡(图/梁辰)

原标题:南渡北归 飘零一家

大陆学者章立凡与台湾作家亮轩,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的父亲章乃器与马廷英,也曾是当年的风云人物,亮轩的妻子陶晓清与儿子马世芳,是台湾音乐史的重要推手,这一家族南渡北归的选择、颠沛流离的命运,折射出两岸近百年的历史变迁

本刊记者徐琳玲 发自台北、北京

“听昆戏,当然还得听传统的。”

“白先生弄的青春版《牡丹亭》,漂亮是漂亮。可是,角们肚子里只有那一本。这就是差别。”

台北瑞安街的寓所里,马国光捧着茶杯慢悠悠品着戏,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有着说书人一般的抑扬顿挫。听到这么一口纯正的乡音,到访的陆客不免有意外的惊喜。

这是马国光看家本领——他曾是中广新闻评论节目的主持人,台北著名的“四小名嘴”之一,笔名亮轩。

然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北京的历史学者章立凡就不那么给面子。“一听就知道不是大陆的。虽然,他在台湾可能是最标准的。”

4月底的台北燥热得厉害。马国光刚从美国探亲回来,他已决定放弃绿卡。

“说爱国是笑话。我真是没有办法到美国去。在美国,我哪儿去听京戏、听昆曲呢?台北是京、昆听得最舒服也最丰富的地方。大陆所有的好角、好戏都到这儿来。北京的长安戏院没有几出好戏,(你)碰不上,碰上的时候,你也买不着票,大伙儿都去凑热闹了。”

前一夜,台北国家剧院上演了天津京剧团访台演出的开场戏——《四郎探母》。

这一出骨子老戏,是台湾六十多年来最受欢迎的京剧剧目。

1988年,寒酸破旧的首都机场里,马国光见到了户口本上“已亡”的母亲,和从未谋面的弟弟。

虽说是骨肉重聚,却几乎等于初识。40年前在台北青田街分离时,马国光只是一个5岁的娃娃,母亲则是正值盛年的时髦女郎。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完全陌生的母亲和弟弟章立凡坐上出租车,一路无言。母亲拉住他胳膊,在出租车,在楼道,轻声叮嘱道:“等一下子,你什么话都不要讲。”

重聚数日后,陌生感一点一点消失。马国光发现母亲随时会哭出来。

“她有许多种哭,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手背捂着眼睛,只管流泪。有时饮泣继而痛哭,也会躲到洗手间里吞声而泣。”“原来该哭就一定得哭出来。四五十年没哭出来的,四五十年后……还要哭出来,连本带利地哭。”

弟弟章立凡是母亲回到大陆后生养的。这兄弟俩都是好读书、涉猎颇广的杂家。很快,他们就有聊不完的话题。这让两人都觉得幸运。两岸分隔40年后,他们听了太多骨肉“相见不如怀念”的故事。

有一次,两人在家里喝完粥,他说他没吃过涮羊肉,我说那我们去东来顺。我那时候藏着一瓶好酒,土陶瓶装的50年代茅台。我就说咱们就把这个喝了,就打开了。

在家里喝了一点,就一块去东来顺。我们坐无轨电车去的,一路上很多人都在闻,说这个味道怎么这么香,由此证明那确实是好酒,拿到现在会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我们在东来顺把那瓶酒喝掉了。回来的路上,他(马国光)说大陆的羊肉真是不一样,“我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膻的羊肉”。以后他就爱上了这一口。

现在他每次回来,我们还要在家里吃(涮羊肉),因为老太太出不去了。

羊肉好吃,但是,马国光也清清楚楚地看到,桌上有蚂蚁在爬。80年代来大陆,让他如同闯进了《格列佛游记》里的奇异国度:买肉买豆腐要凭票,饭店里碗筷要自己洗,出租车不载人……

哥哥看大陆是云里雾里,弟弟看台湾也是雾里云里。谈民国的事,没有什么问题,说传统文化也没什么,只是说到各自的社会时,彼此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生疏感。

当然,各自都有很多抱怨。他对台湾的制度有很多批评。相对来讲,我倒没那么多批评。他觉得大陆有很多东西不合理,觉得大陆怎么都这样。那时我感觉不到,因为我就这么一直过来的。而且,我觉得我是一天活得比一天放松。以前我们是那种高压状态,到80年代已经觉得很自由了。虽然我也有批评,可是,那时真觉得这个社会每一天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去。

之后,马国光每年都会飞到北京看望母亲和弟弟一家。每见一次,他都感觉到母亲衰去的速度。他从来没有勇气向她问起上一代发生过的事,那些别离、恩怨与爱憎,除了偶尔从父辈旧交那里听到一点片段。

“答案有这么重要么?”他反问记者。

一位“新女性”

北京市中心一栋老公寓里,102岁的孙彩萍安详地坐在轮椅上。

她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开一句口,一口软糯的上海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滴滴(弟弟),张兆和最近怎么没上家里啊?”

“人早不在啦。现在啊,谁都没能活得过您啊。”章立凡拉高了嗓门,凑近母亲的耳旁。老人家点点头。

七八十年前的孙彩萍是一位漂亮洋气的上海小姐。一张摄于1930年代的照片记录下了她曾经的韶华:戴着一顶软呢帽,细眉秀眼,薄施脂粉,紧抿嘴唇,神情严肃而专注,让人不由得想起1930年代蔡楚生执导的无声电影《新女性》。阮玲玉在其中扮演了一位追求独立、幸福和自由的新时代知识女性韦明。

生于1911年的孙彩萍是上海南汇一个绸布庄商人的女儿。1920年代,她就读于中国公学,校长是胡适,张允和是她同学。当时,身为教师的沈从文把一封又一封灼热的情书塞进女学生的手里。她另有一位闺中密友杨惠敏,1937年,上海“八一三”抗战,作为童子军代表,一个人泅渡苏州河向坚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献旗,一时家喻户晓。

中国公学毕业后,孙彩萍曾在章乃器创办的中国征信所工作。那时她和章先生还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但彼此颇有好感,为十多年后的婚姻埋下伏笔。工作一段时间后,她积攒了一笔钱,赴日求学,在早稻田大学读社会教育专业。

在东京期间,经他人介绍,孙彩萍结识了留学于仙台东北帝国大学的马廷英博士。在池袋寓所,身材高大的马先生按事先约好的时间按响了门铃。

孙小姐打开门一看,心里叹道:“好漂亮的一位先生!”

马国光说,像多数知识女性一样,母亲对有学问的男子颇为钟情。当时,刚届不惑之年的马廷英已是日本有名气的华人地质学者。

1937年中日战争一触即发,大批留日学生回国,船票一时非常紧张。当时有一条规定,男士及有家眷者有权优先购票。为了赶回上海,孙小姐和马先生商量了一个权宜之计:马先生以家眷的名义帮孙小姐买一张票。

两人一起登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因为战事紧张,船最终停泊在天津港。上岸后,孙小姐辞别马先生,奔赴国民政府组织的抗日救亡运动。

当年10月,国民政府在南京举办留日归国学生训练班,培养部队政工人员和对日宣传技术人员。南京失陷后,训练班辗转迁至江陵。出任该班班主任的,最初是“复兴社”头子之一的康泽。后在蒋介石的授意下,改由陈诚接办。

两国开战,国民政府对刚回来的留日学生并不怎么信任,特训内容之一是对他们进行甄别。在和同学结伴奔赴训练班的途中,孙彩萍被一路跟踪,后来又遭盘问,缘由是——“这女人太漂亮了,像日本间谍!”

在训练班上,孙彩萍表现突出。她擅长各种运动,枪法尤其准,以前三名的成绩毕业,被授予一把刻有蒋公训词的佩剑——“不成功则成仁”。而后,她被安排到蒋介石自任团长的“中央训练团”做教官,享受少校待遇。

不久,武汉沦陷,“中央训练团”草草解散。孙彩萍和同学逃出武汉,在炮火中一路往大后方跑。一部分同学去了延安。孙彩萍一路逃到“陪都”,寻找马廷英——当时,他任教的中央大学随迁到了重庆沙坪坝。

这是命运的第一个拐点。兵荒马乱中,他们重逢了,决定结为连理。战时的婚礼极为简单,仪式在卢作孚任校长的北碚兼善中学大礼堂里举行。

结婚前夕,准新郎意外失踪,据说因为做研究太入神了。婚后,他常年在千里之外做地质勘探,也不写家信,留下年轻的马太太孤零零一个生活在半山腰上,独自生下第一个孩子,洗尿布,喂奶,靠吃南瓜度日。

先生难得回趟家,夫妇俩又吵又打,惊动四邻。马太太曾下山找医院验伤,着手控告“家暴”。这让身为大学教授的丈夫觉得斯文扫地。

待到怀上第二个孩子时,夫妻之间已水火不容。马太太决心打掉孩子。那时到医院做人流需丈夫签字同意,邻居杨家骆教授一家得知此事,偷出马廷英寄回家的同意书,一把火烧掉,救下了还在母腹中的孩子。

等到马国光出生,孙彩萍已决意分手。经过一番谈判,她把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留给丈夫,自己带着女儿出走。

摆脱了不幸福婚姻的“娜拉”,又重回新女性的职业道路。她先在中国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传奇女性刘王立明在渝创办的民众教育馆当教员,后返沪,在清末状元张謇及其兄创办的南通学院教书。

1945年,抗战胜利。重庆的中央大学师生们开始回迁南京。5岁的马国光跟着父亲同事李教授一家坐上了回南京的江船。

在靠近下关的南京渡口,消失多年的孙彩萍忽然现身。她带着两个私家侦探,瞅准时机,从李家人手中夺过儿子,抱进一辆黑色小汽车。她把儿子带到上海,藏在家乡南汇的一个尼姑庵里。

1948年是“新女性”孙彩萍一生的又一拐点。

这一年,她带着一双被她分开寄养的儿女,坐着一辆货机飞到台湾。她是带着破镜重圆的愿望来找前夫的。此时,马廷英已奉国民政府之命,到台湾接收台北帝国大学。

复合无望后,两人正式办理离婚。孙彩萍含泪留下儿女,离开台湾。从此,骨肉一别四十载。

在马国光记忆里,父亲一生一世都没有提过母亲的名字。马廷英和齐邦媛之父齐世英是故交。马国光说,父亲理想中的妻子是齐夫人那样的传统东方女性,能终其一生为丈夫和家庭忍辱负重、无怨无悔。显然,孙彩萍不是。

她应章乃器之邀去了香港,任职于章先生创办的港九地产公司。数年前她离家出走,曾在重庆与章乃器相遇,此后一直有联系。在章乃器的热烈追求下,两人在香港结合,开始了新生活。

这一年,孙彩萍作为职业女性的全国代表,出席了在南京举行的“行宪国大”。为此,章立凡曾专门查阅过相关资料,在一千多名“国大”代表名单里找到了母亲。

同年12月26日,应毛泽东邀请,章乃器抛下蒸蒸日上的地产公司,北上参与筹备新政协。

1949年,孙彩萍收到章乃器从东北解放区寄来的一封信,说:解放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将来建立的新中国人人平等,社会富裕,秩序良好,人民安居乐业,“你快回来吧。”

她回去了。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前身)学习。一年后,在北京生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章立凡。

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留日学生训练班、中央训练团和“行宪国大”的三段经历,成为孙彩萍不断被审查的“历史问题”。她不得不与章乃器分居,1958年正式分手。整个50年代,她都处于失业状态,靠着过往的积蓄和章乃器的接济抚养幼子。

章立凡的童年,是在往返汪芝麻胡同和灯草胡同之间度过,一头是母亲,另一头是父亲。有时,父母也会在他面前指摘对方的不是,他听听也就过去了,“父母晚年又复合,是我请母亲去照顾他的生活。”

在命运的一次次击打中,当年那位容貌、才情出众的孙小姐已经变得“很顺命,没有反抗”。章立凡眼中的母亲,单纯、没什么政治野心,“有性格的弱点,容易情绪化,有时会很偏激,实际上又很软弱,做很多决定时不够理性。”

“作为女性,她不算成功。”对母亲的一生,章立凡如此总结。

[责任编辑:PN043] 标签:南渡 马国光 孙彩萍
打印转发
 
凤凰新闻客户端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凤凰网保持中立

商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