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在《哥伦比亚的倒影》一书中有句骂人的话留给我深刻印象：“该死的二十世纪。”如今我要骂一句：“该死的二十一世纪！”而且忍不住用了惊叹号。

这个世纪真会变魔术，将一串串又一串串“该死”的事情抖搂在我们面前。最新看到的是，3月31日《中国青年报》报道说，高校是科研项目虚假申报重灾区，20个反面案例高校就占了15个！靠学术作假，从国家口袋里圈钱；年轻人刚出道，往往胆子更大；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苦心钻研学术了；“很多青年科研人员搞科研的动力不是追求真理，不是对科学的渴求，而是追求名利”。此前，追名逐利的事情已曝光得目不暇接：因涉嫌学术造假，原清华大学医学院院长助理刘辉日前被清华大学撤销教授职务；与此同时，北大正在调查一起教授涉嫌抄袭硕士生论文事件，这名教授因为此事而没有被提拔。你在网络上键入“抄袭”二字，搜索到的相关网页约6940000篇，百万计数，即使让你绝倒，那也绝非是好事。

把镜头稍微拉远一点，看到的该死的事情就更多了。3月27日《新京报》报道说，刘心武正式发表声明，《刘心武揭秘〈金瓶梅〉》一书是伪书，他从未写作过这样一本书；显然，这是《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这本奇怪的书奇怪地畅销之后，图利者出奇地制造了这么一本“伪姊妹篇”，而仅仅只在书中抄袭了刘心武随笔的片言只语。稍早一点，花儿乐队抄袭歌曲事件已闹得沸沸扬扬，经专家鉴定，包括《嘻唰唰》在内的诸多歌曲确属抄袭；生龙活虎的花儿乐队在公众的心目中一下子就打蔫了。学术界也好，文娱圈也罢，到处是一片诚信危机，已经绝非“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闹到后头，竟然连“非抄袭”也说成是“抄袭”了，典型如“韩白之争”（韩寒、白烨的论争）中，高晓松在自家博客中为朋友“两肋插刀”，弄什么“我要起诉韩寒”，理由仅仅是韩寒早长篇小说《三重门》里引用了他的《青春无悔》歌词而“未获高晓松本人同意”！

这是一个连抄袭都变得风骚的世纪。剽窃抄袭、侵占成果、申报造假、操控评选、出卖文凭、买卖版面、学术受贿，什么事都玩得出来。而且，人类似乎已经懒惰到连抄袭是什么都懒得去弄明白了。抄袭就这样风华正茂、奢侈挥霍；道德底线竟然也成了稀缺品。

二十一世纪，就这样远离了道德伦理与文化诚信。引用一个典型的例子吧，一位经济学教授在一次讲座中谈到“诚信”时说：“中国学生去国外留学前，常常需要找一位教授先写一封推荐信。上个世纪80年代，我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对方学校就认可；到了90年代早期，签名之外还要盖上自己的印章； 90年代后期，推荐信上的内容愈加丰富了，除了签名、盖章外，还要求加盖系、院或大学的骑缝章，人家才买账；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些都不算了，外国大学在收到推荐信之后，通常还会发一封函给推荐教授，以确信教是否真的推荐了此人！”

这个二十一世纪，已经不是诚信的世纪，而是强盗的世纪，可偏偏这个世纪是被称为“新世纪”！完整引用一段他人评述的话：“当前上上下下对科学研究的态度更是急功近利，寅吃卯粮，科研成果拿来就得管用，须立竿见影，特别是基础研究工作所需要的‘十年磨一剑’的从容氛围已经荡然无存。浮躁功利的土壤，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苦心钻研，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的学术不端行为不断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样的“不足为奇”，难道不让这个新世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吗？

木心在他的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中，为什么忍不住骂出一句“该死的二十世纪”？他说的是哥本哈根美人鱼事件。在《两个朔拿梯那》（“朔拿梯那”即Sonatina，小奏鸣曲）一文中，《惨鱼》篇说的就是悲惨的美人鱼。读过安徒生的《海的女儿》，自然就会挂念美人鱼。木心去过北欧，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当然要去看美人鱼铜像，这个美人鱼铜像可是丹麦的标志，漂亮的她静静地坐在海边，背对着大海，侧头深情地望着往来的游客；尽管铜像看上去有些旧，却给人一种古老端庄的感觉。但近年来，“她的头几次被盗，又几次寻回”；1984年，美人鱼的右臂又被两个酗酒后的青年给锯了下来！作为艺术家、作为画家陈丹青老师的木心，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气得连著名的丹麦饼干也吃不下，他在文章中说，“但愿丹麦国没有废除死刑”，可是，来自丹麦的一个越洋电话却告诉他：“那暴徒吗？已经交保释放了……”木心咬着牙骂了一句“该死的哥本哈根警察局”之后，感慨道：“我断言十九世纪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只有二十世纪才会如此”，然后就是一句“该死的二十世纪”。（见《哥伦比亚的倒影》67-69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

这，就是千年人文精神的丧失——十九世纪和十九以前的世纪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件的；更倒灶的是，人类对千年人文精神的丧失却视而不见！而相比之下，那锯下美人鱼右臂的仅仅是两个老酒喝高了的小青年，可现在的学术文化界，“锯下美人鱼右臂”据为己有的，可是文化人士、学术人士！同样的问题是，面对这些文化强盗，“警察局”在哪里？想想吧，如果连“警察局”都没有，那就是连保释金都不用交就被轻松轻易轻巧地“释放”了！

无可奈何的现实是，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缺水”的时代。北京大学校园内的河塘一直缺水，所以北大校长许智宏日前说，“如果未名湖干掉，北大就不叫北大了。”如果未名湖干掉，失去的是一个人文的湖；如果水木清华消逝，失去的是一个人文的景。而比这更可怕的，可是高智阶层的人心“缺水”——就是人文精神和道德底线的消失。谁都应该睁开眼睛看一看：人心干涸，在如今世纪，已经严重到何等地步？

哲人有言：“真正的文明在于所有人把自己主张的权利授予其他的一切人。”可是，我们今天的“文明人”，却致力于“把其他一切人的权利夺来据为已有”。套用梁漱溟晚年口述一书的书名《这个世界会好吗》，我想问一声：这个世纪会好吗？如此浮华、浮躁、浮嚣、浮沤下去，谁敢断言，未来的什么世纪不会继续发生二十、二十一世纪的这种“惨鱼”之霉事？

光明观察 作者：徐迅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