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第三势力这块招牌的蓬勃发展,只凸显了台湾蓝绿对立的严重性,以及社会共识的薄弱,所以需要有人以行动来为整个过度动员的社会进行心理治疗。
台湾民主政治的畸形发展,让蓝绿对决形成常态,也使得许多可以理性讨论的公共议题,常常因为立场问题而被政治化,或被当作不同政党间拿来作为相互抨击的题材。
是以在此扭曲结构之外,常有人打着“中间选民”、“第三势力”的招牌,企图走出一条不同于蓝绿版图二元分割的路。
但这想法谈何容易。近10年来,台湾政坛打着集结中间选民、第三势力,乃至号称“主流民意”、跳脱蓝绿的各种运动,前仆后继,几乎成一种另类政治口号,偏偏屡战屡败,结果让人失望,就连号称集结数百万人的红衫军,同样也是打着中间选民、反贪腐的招牌,一时间风起云涌,但在蓝绿软硬夹杀下,红衫军一夕间如风卷残云,至今已消退无踪。至于其他号称第三势力的政治团体,自然更如过江之鲫。
包括过去曾在全台密集提名,靠着选票积累拿下不分区立委席次的民主联盟,主打关怀弱势与劳工议题,并于2003年成立的泛紫联盟,或是民主行动联盟,由名导演侯孝贤、名作家朱天心、南方朔等人筹组的族群平等联盟,或是公民社会联合会议等,族繁不及备载,就连林怀民、王永庆、李远哲也曾在2004年初于媒体发表《沉痛表白》,同样也是诉诸中间选民。
其他打着族群平等、性别平等的联盟、团体,更是不一而足,只是最后通常仍不敌蓝绿对立的政治现实,绝大多数纷纷消失如浪花,甚或成为选举时掩护蓝绿自己人的烟幕弹,许多富有理想性的议题与活动,依旧被国民两党漠视而拒于政治议题之外。
第三势力号称代表学界、文化界、社运团体、弱势族群、知识分子的菁英前仆后继,招牌打得震天价响,就是没一个能通过台湾民意长期的考验。
绿营新生代要组第三势力
在台湾,的确长期以来有一批不太适应或自外于国民党、民进党体系的政治或社会菁英存在,不过由于畸形发展的政治环境使然,这批人与蓝绿之间也始终存着更有层次不同的关系,是以到底是政坛孤鸟,还是政治外围,其实还颇难区分。
以去年的红衫军为例,虽然声势浩大,并且施明德以降,大批活动主导者也的确都有绿营的背景,但长期以来这批人与陈水扁渐行渐远,为加入后续火力,同时也越来越多偏蓝的政治菁英与群众占据了活动的本体,让原先绿营内部展现反贪腐的冲击印象逐渐降低。
另一方面,由于蓝营担心红衫军抢了人气,眼看绿营根基一度动摇,却选择坚壁清野,全力抨击红衫军以求划清界线,内外纷呈而至的压力,最后让这批站在政治狂飙浪头的领航者,还是找不到后续发展的空间,终于黯然落幕。讽刺的是,随着倒扁行动的落幕,蓝营的声势也随之萎靡不振。
也因此,这波选前的第三势力风潮,是由绿营的年轻一代提出,曾任民进党青年部主任、“总统府”参议、民进党“世代论坛”执行长的周奕成,月前对外宣布,有意筹组“第三社会党”,并开始征求候选人,将进行集训,并于8月提出正式立委名单。至于是否将邀请民进党初选落败的立委加入,周奕成则说,必须等到第二阶段公开向社会征求时再说。
拥有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硕士学位的周奕成,也是学运出身的民进党年轻菁英。当陈水扁国务机要费弊案缠身之际,周奕成并未观望,而是撰文直言批判,也质疑民进党领导层出现问题。
他说,计划拟组第三社会党,是因为忧虑蓝绿两极对立日趋严重,人民厌烦两党政治的恶斗,对外互扯后腿,对内没共识,所以决定自行创业,未来可能会公开向社会征求候选人,并提出区域及不分区立委名单,他也不排除亲自上阵代表第三社会党参选立委。
周奕成也表示,筹组政党的声音不是新的想法,同时台湾适合多党体制,不适合无法正确反映多元民意的两党体制。第三党的存在象征至少要给台湾社会一个选择权,反映社会多元意见,让人民不至于对两党内斗厌烦,却又被迫做选择,更不能让民主内斗更加恶化;同时要建立第三社会的力量,既认同本土却持包容态度,亲美不反中,对两岸关系采取开放路线。
他也说,为了不让2008年大选与年底立委选举加速民主内战恶化,现在应该有“维和部队”展开人道干预,建立另一种力量,那就是第三社会。未来将会走“中间偏左”路线,避免政党被极端的深蓝、深绿绑架。
第三势力再起?蓝绿保留
第三社会党之所以普遍受关注,也是因为台湾即将实施单一选区两票制,并因此牵扯的提名与政治前途争议。
众所皆知,单一选区两票制除了政党选票以分配不分区立委席次之外,其特色在于小选区内由得票最多者获得胜选,因此本身在制度上就有鼓励两大党发展的诱因,未来除非获得两大党的党内提名,想获选的几率会相当低。
因此今年以来,蓝绿政党纷纷进行党内初选,选举情势激烈,几乎到反目成仇地步,就是因为初选几乎就决定了这批政治菁英未来的发展与前途,初选不过关,等于未来几年将寄人篱下,甚至从此销声匿迹。
敏感的是,由于2008年大选与立委选举时间过于靠近,许多绿营菁英投入初选,又被迫与民进党激烈的“总统”提名之争画上等号,让这场政治博弈几乎到了豪赌的地步。
结果出炉后,不但苏贞昌黯然败北,与苏贞昌合作的新潮流系菁英,或是平常与党中央关系就不甚密切的立委,也纷纷被立场急独的基本教义派点名,从而在初选中落马,其中不乏许多知名度高、形象好的人士。这批人士的未来何去何从,是否另组第三势力转战?自然成了各界关切焦点。
不过绿营内部对“第三社会党”的未来,仍维持保留态度,虽然民进党大老、前立委沈富雄肯定这批人组党的勇气,并说愿意担任义工,“吓吓两大政党也好”。但新潮流大老洪奇昌等人就质疑,现在筹组政党是“相当不成熟的政治主张”。名列基本教义派“十一寇”、并在初选落败的立委郑运鹏也说,目前社会极端思潮抬头,组党时机并不成熟。
就连周奕成也自嘲说,有人听到他要组党,还挖苦他“是不是书读太多了”,认为他脑壳坏掉,走条根本不通的路。但他强调,组党路艰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其实第三势力已奠立了基础,只是尚未被激发凝聚。
出身学运世代的周奕成曾任民进党青年部主任,而当时的民进党主席正是谢长廷,外界也传言两人关系颇佳。谢长廷则说,台湾是民主社会,可以自由发表意见,要加入哪一党也是大家的自由;如果所有的政党都不适合,也可以自组政党。
马英九则认为,这个新政党的动向有待观察,同时也无法预测台湾社会是否有左派政党生存空间,因为台湾不像欧洲社会,左派、右派的政党泾渭分明,过去台湾也曾有劳动党、台湾共产党,但后来都不了了之。但马英九倒是直言,如果这个政党成立,有可能会影响支持泛蓝的浅蓝、中间偏蓝的选民。
唐飞不甘寂寞,也走中间路线
在这股第三社会党的风潮中,先前曾被陈水扁延揽,在2000年出任扁政府首任行政院长的唐飞,在沉寂退休多年后,突然出面打算登高一呼,也说要号召中间选民,打破蓝绿恶斗。
已淡出政坛7年的唐飞,国民党时期曾任空军总司令、“国防部长”,又是政党轮替后,首任的行政院长。因此国民党长期以来批评唐飞不顾政党伦理,从而唐与国民党关系冷淡。
唐飞宣称,鉴于政经局势混乱,蓝绿两大阵营都被意识形态框住,人民对台湾未来茫茫然。他决定不计个人得失毁誉,筹组“台湾前途展望协会”,希望唤回无力的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将前途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也认为,两岸卡着、僵着不能动,台湾会有很大的问题,因此打算以智库举办论坛的形式,希望促使台湾能在独统之外找出一条路,并鼓励中间选民,不要对政治失望冷漠,大选一定要出来投票。
唐飞希望接触各界有人望、影响力,但政治色彩不浓、没有特定立场的意见领袖,一齐共襄盛举,如龙应台、南方朔,或强调关怀弱势的学者李家同等。不过为免政治争议,唐飞找人设限严格,声望高但常往来两岸学者也不纳入。他也说,现在提出号召中间选民的想法已经太晚了,但是还得做。
对唐飞准备筹组智库,他的妻子张明灿说,唐飞做的是“笨事”,不过“欢迎大家一起来做笨事”。曾经是唐飞幕僚的国民党立委帅化民则指出,唐飞不是要组党,也不是组织政治团体或所谓第三势力,更不是打算推举候选人参选立委,而是响应很多国内知识分子,心理上的不安全和忧虑。
已宣布将筹组第三社会党的周奕成也表示,唐飞挺身而出,证明台湾确实有这样的需要,所以如果有机会,会私底下向唐飞请益,探求改革出路。他说,唐飞是个爱国者,才会在7年前政党轮替时承担重任,并在现在政党恶斗时挺身而出。前台湾暨南大学校长李家同则表示,自己认同唐飞的理念,也认为台湾不能只关心统独问题,但无意加入任何政治团体。
立法院长王金平指出,只要为台湾好、让政治和谐、政局稳定就可以。国民党立法院党团也说,唐飞应是担忧台湾继续政治恶斗,未来恐将“沉船”,所以主动站出来。由于人民有集会结社自由,若唐飞能号召中间选民出面投票,比起组“不投票联盟”要来得正面,党团乐观其成。
民进党则认为,在蓝绿对峙情况下,这样的第三势力恐怕没有发挥空间,成功几率不大。民进党立院党团就表示,相信唐飞是有感而发,有心想要为台湾政治乱相解套,不过因为台湾蓝绿对峙紧绷,几乎已经没有中间选民的存在。
民进党立委黄伟哲也说,过去李登辉、施明德均曾有意筹组第三势力,最后都没有成功;因此如果没有中间选民广泛参与,可能很难成功。
中间选民宛如水下冰山
在台湾,中间选民与第三势力就像是沉在水下冰山,一到了选举期间就会自然浮起,打着招牌前进,载沉载浮,没了政党的奥援,谁都想一手掌控这座海中浮冰的动向。但从李登辉、宋楚瑜到施明德,谁都难以掌握这股号称超越蓝绿的中间力量,让所谓的第三势力,宛如一场现代神话,到了选举过后,总是随着一项项公共政策议题再度沉入水底。
有意思的是,谁都在喊中间选民,谁都希望超越蓝绿,但台湾的政治人物只要能通过政党掌控权力,就无意超脱于政党组织,无意摆脱蓝绿对立所带来的政治利益,这种政治吗啡,使得台湾的民主政治面临空前的危机。政治人物无须深度与关怀,只要随着基本教义派起舞,自然能有票房,长此以往的恶性循环,民众对政治冷漠是必然的趋势。
台湾各政党并无左右路线或阶级之分,无论国民党或民进党,都是资本主义与财团取向,强调市场而无意投身社会福利与正义观照的保守党。也因为如此,蓝绿统独之分,成了台湾政党主要的区隔,选民再怎么不满现状,最终只能含泪投票,这种深沉的无力感也是所谓第三势力必有空间的立论基础。
无论如何,台湾第三势力这块招牌的蓬勃发展,只凸显了台湾蓝绿对立的严重性,以及社会共识的薄弱,所以需要有人以行动来为整个过度动员的社会进行心理治疗,但对整个政治僵局的化解,无论是谁,成功的几率实在微乎其微。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