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的牺牲没有达到我认为可以达到的效果。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我总觉得我的牺牲就像这鸿毛一样。
中国国民党籍“立法委员”邱毅,2007年4月26日入监服刑。因为率众冲击高雄地方法院,邱毅将面临长达14个月的牢狱生活。4月25日下午,国民党中央为邱毅举办了声势浩大的惜别会。在邱毅入监前一天,《凤凰周刊》专访了邱毅。
“不胜唏嘘”
《凤凰周刊》:您面临败诉,是否会影响您对陈水扁子女的指控?
邱毅:不光是陈水扁子女,是陈水扁一家人。我26号就要入监服刑,我入监之前,当然要做出我最后的奋力一搏。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在野”的精神。我就是想给别人一个观念:即使你被打到穷途末路,你还是不能放弃你的斗志。
我原来是希望我自己能达到一个效果,我常常在讲我要是在监狱里被暗杀掉了,或是总要有一个很大的代价,才会把去年8月当时的(红衫军)的气势重新找回来。很可惜当时的气势被施明德消耗掉了。如果施明德真的做到了当时对人民的承诺,那很好,可是后来并没有。
《凤凰周刊》:您觉得台湾现在还有那种“倒扁”的氛围么?
邱毅:去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国民党一定能在2008年拿回政权,因为当时有那个氛围在,就是所谓的“气”,但很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那时候的气势那么强,如果当时没有人出来收割,没有消耗掉这些磅礴的人气,北高市长唾手可得。如果国民党北高都赢了,那么情况和今天完全不同。首先游锡下台,接着苏贞昌也下台,民进党内部会把原因都归咎于陈水扁,陈水扁在党里会面临极为残酷的挑战。
如果马英九不会被起诉,当然我的三审就不会被驳回,我可能就回到正常的司法程序,整个情况就变了。现在我回顾当时的情况,只有四个字形容:“不胜唏嘘”。
《凤凰周刊》:您是否经常受到人身威胁?
邱毅:之前有,前年我在打高捷弊案的时候是有受到威胁,因为我等于是直接触动到陈哲男那些贪腐集团的利益,当然是挡人财路。
现在倒是没有。民进党现在也学聪明了,他们知道把我干掉了,应该会有野火燎原的效果。所以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人身的威胁。但是他们用别的方式对付我,他们最近在三立(绿色电视台)新闻里给我制造一个绯闻,说我和某女主播有恋情,但你要是看到那则新闻,你就能发现那个内容是非常脆弱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让我在入狱前的这几天,深陷八卦的纷争里面,没办法做你原本要做的事情,让你分心,并且用这样的八卦新闻把你原本的悲壮稀释掉。所以我说,民进党在这种手段上,真的变聪明了。
国民党未战先怯
《凤凰周刊》:您怎么看待国民党目前面临的危机?
邱毅:国民党忘记了自己已经在野了7年多,缺乏在野党的挑战性和积极性。在这种心态下,很多人会为自己的权位争斗、口角,其实这对在野党来说是不该放大的。
国民党的选民优点是很理性,缺点也是太理性。国民党的支持者不像民进党的支持者,充满了宗教式的狂热。所以,当国民党的支持者看见国民党的战斗力不够,内斗频频的时候,很多国民党的支持者失望,然后就放弃,不去投票了。
国民党群众热情退烧的非常快,而且退烧的时间很长。不像民进党,民进党的支持者带有宗教式的狂热,所以即使他们短暂退烧,马上又能像潮水一样起来。
《凤凰周刊》:您认为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邱毅:泛蓝的支持者很理性,所以他们的热情不容易被唤起。经过我从前年很努力的去揭弊,从高捷弊案,陈哲男、马永成的弊案,到赵建铭的台开案,到吴淑珍的案子。好不容易把反扁的社会气氛凝聚起来,使得在去年的8月,反扁变成是台湾主要的社会氛围。
可是10月10日之后,施明德在天下围攻之后,又虎头蛇尾了,变成了自囚,而且也没有把募得的款项作出清楚的交待。这造成最大的冲击就是,很多泛蓝支持者的热情都消退了,因为他们觉得上街头已经没用了,热情也没用了,阿扁怎样都不会下来。他们觉得已经有了一百多万人,难道人还会更多吗?
很多民众从原本的热情变成过渡摆荡的消极,这个效应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去年年底高雄市长输掉了。以当时来说,国民党高雄市长输掉其实是很难的,当然国民党提出的人选让选民提不起热情也是原因之一。但整个高雄市长选举输掉1000票,实在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
泛蓝民众的热情退烧后很不容易回来,而民进党支持者的热情很容易被激荡。高雄市长选举之后,民进党和陈水扁等于是绝处逢生。媒体生态的变化也以绿色为主导地位。
所以尽管“国务机要费”开庭,然后吴淑珍连续13次请假不出庭,也并没有引起太强烈的社会批判。反而是马英九的特别费被起诉,重重挫伤了国民党的士气。国民党支持者他们是理性的,理性到有点冷漠的程度。所以他们很“理性”地认为马英九很可能不能出来选,所以泛蓝的支持者不认为2008年能胜选,产生了“未战先怯”的感觉。整个气没有了,泛蓝民众对国民党再也不抱希望了。
国民党的危机
《凤凰周刊》:马王之间的矛盾,您怎么看?
邱毅:王、马之间的矛盾绝对比不上民进党四大天王的矛盾。王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条路;我常说,王金平自己本身就是一个“人肉炸弹”,不光把自己炸了,也把马英九炸了。这种矛盾其实两边都有很大的责任。
其实我也曾经和马英九说过,其实王金平要的,只不过是个独立参选人的身份而已。如果马英九出来选,那么王金平也不会和马英九发生剧烈的竞争;但如果马英九不出来选,那么王金平的机会就来了。而王金平只不过是在找这样的机会而已。
本来王金平不应该和国民党发生任何冲突,也不应该对马英九有任何的批判,这样才能够在将来马英九特别费官司上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他能够接收马英九的票数。可是坐轿的人可以那么气定神闲,而抬轿的人却把所有的气氛都搞坏了。
马的幕僚本身也会用比较激烈的话刺激王金平,搞的两个人交恶,这也是让所有泛蓝支持者觉得扼腕的。兵随将转,也不能说主帅是没有责任的。要知道泛蓝的群众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因为他们回来台湾投票的成本很高,多数都在海外。
绿营的支持者若有什么不满,最多就只能在公园或自己家门口骂一骂。多数的绿营支持者的社会经济地位是比较差的,这也决定了他们认为自己和台湾以外的环境格格不入,到美国讲不了英文,到大陆也无法融入环境,所以在意识形态上他们根本走不了。所以这是蓝绿选民结构里差异非常大的一点。
照理说,王马的幕僚都应该告诉他们这样的现实,因为只要了解这个现实,双方之间就比较容易和解。了解彼此的需求,也会明白环境会逼得他们和解。可是他们却好像完全看不到。目前的情况对泛蓝的处境越来越不利,于是彼此话说得越来越重。而这一点,又会让泛蓝的选民觉得“恨铁不成钢”。
《凤凰周刊》:您认为国民党如何保持在立法院的多数席位?
邱毅:国民党要保持在立法院的多数席位,本来这件事情被认为是必然的。现在看起来,国民党在整个初选的过程,包括和亲民党之间,也出现了很多矛盾和冲突。也有人为了成名效益,带枪投靠民进党。
就选举来说,民进党买票的功力和筹码都越来越多。买票的技巧越来越高,几乎已经接受了李登辉时期的黑金政治。民进党做坏事都是光明正大、大张旗鼓的,他们不怕舆论骂,也不怕媒体的批判。
民进党很了解成王败寇的道理,民进党也很明白台湾媒体是很容易转风向、很容易被收买的。在买票的事情上,很多法官都是选择性办案,即使他们买票再怎么抢眼,也不可能被抓。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这次立委的选举,要维持过半的席次,其实有很严峻的挑战。
《凤凰周刊》:在立委的席次上,您觉得怎么和亲民党协调比较妥当?
邱毅:照理说,依照初选的机制,应该就是亲民党推候选人出来,和国民党的人选做协调。现在亲民党拿着过去和马英九的协议,要国民党遵守,但问题是现在国民党自己内部都摆不平,哪有办法礼让亲民党,双方之间就不可能谈拢嘛!
亲民党可以拿出排马条款硬逼国民党要让出席位,但这会让整个社会对亲民党的观感变得很差,这对亲民党来说也不好。
“一切交给命运”
《凤凰周刊》:面临一年多的坐牢时间,您有什么样的准备?
邱毅:我不能有什么准备啊(笑),我都在牢里啊!应该不会(关)一年多,我应该最晚在明年的1月或2月就可以出来,因为台湾可以办理假释。但是我出来的时候,很可能台湾的大选已经结束了。陈水扁关我进去就是担心我在大选的时候再做出打击他的事情,所以民进党必须把我关进去。
我常常和朋友笑着说,我是因为2004年总统大选的抗争而坐牢,我出狱后,很可能因为2008年总统大选,又继续回到凯道抗争。我觉得这很像历史的一个轮回,所以我也不能准备什么,我只能在入狱之前,奋力打出最后一博。
《凤凰周刊》:未来一年的牢里生活,对于民进党,您是否有回击的打算?
邱毅:我在监狱外面比较容易凝聚人气,毕竟我在国民党是数一数二或数一数三具有高人气的。可是未来我在牢中,是不是还是有那么高的人气和那么高的影响力?我没有把握!
民进党为什么能从最初被国民党压制,然后绝处逢生,最后取得执政权,我们回头看那些民进党所有的领导者。民进党里没有人怕坐牢,因为坐牢对于民进党的人来说,是一种“加持”。
例如,吕秀莲要选总统,她口口声声强调的是,她坐过黑牢。在民进党的政治领袖里面,没坐过黑牢,是没有资格上去的。民进党人坐黑牢,比较容易凝聚支持者的人气。国民党当然没有人坐过政治牢,我应该算是第一个。
我总觉得泛蓝的支持者理性和思考能力都比民进党好,但是却缺少了民进党支持者那种败选之后的强烈热情。所谓的“在野”,要把政权拿回来,我们就能把它称作为革命!
革命所需要的是:“不懂得精算的傻瓜”。民进党在野的时候比较多这种“傻瓜”,而目前国民党台面上的人都太精于计算了。所以太精于计算的人,就不会有那种傻子的执着和狂热,怎么能够把执政者拉下来呢?
国民党很多人都会算到成本效益。我知道那些党内同志表面上没说,但其实很多人私底下笑我傻。但我觉得一个群体里面,都没有人愿意当傻子,大家都很会算,如果要想革命成功,几乎就是夸父逐日啊!就像当时毛泽东的两万五千里长征,一定要有很多人跟随。我觉得泛蓝民众里就是傻子太少,我今天只是努力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凤凰周刊》:上次您接受本刊访问的时候曾说过,您是个有强烈恋家情结的人,那如果您去坐牢,您的孩子怎么办?您是否觉得后悔?
邱毅:这个是我最牵挂、最放不下的。我有强烈的恋儿女和恋家情结。但我也没办法去主导我的命运,只能先把孩子交给我前妻。但我前妻又是个“标准国民党型”的人,算的比较清楚,她能不能像我对孩子那样毫无保留的付出,我不知道。这是我很牵挂也最放不下的。
后悔是没有,但是有遗憾。因为我觉得我的牺牲没有达到我认为可以达到的效果。你知道,每个人的牺牲总要牺牲得有价值。人家说,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我总觉得我的牺牲就像这鸿毛一样。
所以,一切交给命运。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