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谐奥运”的主题之下，现役运动员与退役运动员都是为国争光的功臣。退役运动员的保障，也是“和谐奥运”、“全民体育”的题中应有之义。
艾冬梅一家3口来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2007年4月23日，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通州武夷花园附近的农贸市场摆摊，她的三轮车还停在小区楼下。
平时出摊的时候，大清早，艾冬梅抱着女儿、丈夫抱着服装就出门了。把衣服和崩爆米花的铅桶放在三轮车里面，孩子放在旁边坐好，拿绳子绑着。收拾停当后，艾冬梅再骑上借来的自行车跟在旁边。
“今天忙着搬家，现在租的房子马上到期了。”艾冬梅才从外面回来，靠在客厅的椅子上歇着。这是个两居室的房间，除了床、柜子、桌椅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和电器。艾冬梅一家住的那间，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儿童识字图片。
当时房东要一次交清6个月的房租，艾冬梅只交了两个月，要是再不交，房东就不让住了。现在合租的那位不准备续租，自己又找不到合租的，只好换成小区外面的平房，租金也是一样，一月300元，相当于全家一月的收入——火车头体工队每月发给她320元工资。
这排平房对面是一片荒地，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多。艾冬梅准备先打扫一下房间，再跟丈夫陆续把东西搬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就是一张床。
“我是想自己做点什么，开个小店什么的，但还没有想好，租的这个房子主要是住，摆摊还是会去那边市场。”她轻轻地说。
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摊，未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任何转机。经过地摊的人，没人会发觉这个小摊贩，竟然是当年为中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国际马拉松冠军艾冬梅——一个在镁光灯下为全世界关注的女运动员，如今却见了城管心都要跳一跳的“外来务工人员”。
《北京晨报》称，中国退役的运动员有30万人，其中8成面临失业伤病的境况。与此同时，官方的人民网报道称，中国一块奥运金牌的成本是7亿元，是俄罗斯的28倍。
为中国夺得金牌的艾冬梅却说：“我后悔练体育，练了8年不是正式队员，我成绩得到了，荣誉是体工队的，奖金是王德显的，伤病是我自己的，要文化没文化，要钱没钱，还把自己弄成废人。我真是心疼啊，没钱给孩子买奶粉。”
中国“举国办体育”的体制弊端在艾冬梅这个极端的例子上暴露无遗。1984年7月29日，一个叫许海峰的中国运动员，在洛杉矶打出的最后一枪，以566环赢得中国第一块奥运金牌。许海峰没有想到，正是这一枪，把中国带进了“体育强国梦”。从此，金牌似乎正成为一个愈陷愈深的无底洞。
“我那8年的青春”
中午的时候，女儿瑶瑶醒了，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找妈妈。艾冬梅正在理货，她拿出一件白色草莓图案的上衣铺开了，又对着女儿比比：“这件好看吧，5块进的。”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艾冬梅情愿像别的孩子一样念书、考学，然后做一份普通工作。“现在再让我回到原来那个环境去，我都受不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在她的回忆中，近10年封闭训练的艰辛，似乎早已盖过获得世界冠军的辉煌和喜悦。
艾冬梅的家乡在黑龙江省伊安县，她天分很好，从小跑步在县里就非常出名，参加学校组织的比赛时总能拿到比较好的成绩。13岁那年艾冬梅被齐齐哈尔市体校选中，从此开始了职业运动员的生涯。
一年之后，1995年11月，艾冬梅入选火车头体工队，同年入队的还有郭萍、李娟、孙英杰3人。“那时候家里条件比较困难，才想着我走这条路。进队里的时候，教练说如果成绩好，以后就给分配工作，可以上大学，有奖金。”艾冬梅说。
火车头体工队隶属于火车头体协，是大陆最早成立的，铁道部下属的行业体育工作队，下设摔跤、举重、田径等几支队伍。王德显所带领的中长跑队是其中成绩最好的一支，有十几个队员，男女队员都有，男队员是陪练，在山海关外的一个小农村进行封闭式的管理和训练。
8年的时间，艾冬梅和队友几乎都没离开过这里，除了偶尔出去参加比赛。她中间只回过两次家，平时都不让回。
“我从来没去过大兴区的体工队大院，就是我们单位。没见过领导，什么都不知道。我去比赛，可能火车头队的领导在我旁边坐着，要是没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队员们每天早上4时30分起床，21时30分睡觉，训练之外没有业余时间。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从来不上文化课。“我们就是给家里打电话，教练还得派他外甥跟着，看我们跟家里说什么。家里寄过来的信教练也要先看过才给我们。”
队员的一日三餐也是常年固定不变。早饭每人两个鸡蛋，一个馒头和咸菜。咸菜有时候不好，里面长了虫。午饭和晚饭一样，4斤牛肉团成的丸子，跟豆腐、白菜、胡萝卜、西红柿煮成一锅，一人一盆。两个炒菜，夏天是豆角、茄子、土豆或者西红柿鸡蛋；冬天是干豆腐、豆芽。
“我什么都没有”
参加国内比赛时，队员们代表火车头体工队，要是出国就代表国家队。中国女子马拉松队2002年才成立，正式有国家队的教练带队。此前，都是体育总局田径管理中心组织召集国家集训，临时从各地方队调集最优秀的运动员进行集训参加国际比赛。
几年间，艾冬梅共获得了19枚奖牌，其中国际级比赛奖牌10枚。1999年是她状态最好的一年，她先后夺得北京国际马拉松赛、大连国际马拉松赛和北京公路接力赛冠军。
荣耀背后却是异常的艰苦。平时的训练相当苛刻。如果跑的不好，就是因为伤病，也免不了挨打。有的人被教练用皮鞭子蘸了凉水抽，满地滚。不少人受不了，偷着逃跑，看着太可怜了，队友们都会想尽办法帮忙。
2000年，艾冬梅左脚受伤。没有队医，训练和比赛也不能停止。等她2003年因伤病退役时，左脚趾头已经折了3个；手术费用高，又有风险，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医治。
“要是没有伤病，自己想退役都不让退��8年啊��”说起过去，艾冬梅的情绪稍显激动：“好多情况家里都不知道，自己也不敢跟家里说。当初教练给说的待遇特别特别好，后来有了成绩，还是什么都没有。”
因为比赛成绩好，艾冬梅的工作关系落到了哈尔滨铁路公安处。当时在队里训练，没有去上班，退役以后那边却不管这事了。“我们的名字都让领导家的孩子顶了，然后就说分配不了，你也没辙。我没去找过。找谁去啊？领导一换再换，都不认识。”
在体工队的时候，艾冬梅和其他队员，曾被安排到江西南昌的华东交通大学深造。“这个学校跟火车头体工队是挂钩的。我一天都没有去那里念过。我们参加比赛，挂着他们学校的名字，挂了7年。毕业的时候要照相，才去过那个学校一次。”
退役之后，北京第二外语学院提出录取她，由于一切费用要自理，艾冬梅放弃了这个念大学的机会。这给她随后的失业埋下了伏笔。
“现在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出名”
2006年9月，艾冬梅、郭萍、李娟等人将昔日教练王德显告上法庭。称王德显侵吞队员工资16万余元，还不包括她们做运动员时参加比赛获得的奖金。同时，她们向媒体披露自己在训练时曾遭到严厉的体罚，由于训练不科学导致双脚严重畸形。
“因为卖金牌的事情，我现在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出名。”艾冬梅笑着说。走在小区的院子里，不时有路过的人跟她打招呼。摆摊的时候，市场管理员送过来一箱矿泉水。经常有人过来探望或是打电话问候，有商场跟她说可以免费出租摊位，有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
火车头体工队有关人士表示，艾冬梅进入火车头体协长跑队后，因为全国铁路各单位进行管理体制改革，因此无法将她转为正式队员。火车头体协根据她的运动成绩，让她享受了正式运动员的待遇。
但圈内人看来，艾冬梅的遭遇很正常，不光是行业体协，正规的体工队编制，教练保管运动员工资卡的情形都很普遍。
艾冬梅她们至今没有领到退役费，虽然这笔安置费金额很少。在火车头体工队时，按照规定，队员根据比赛成绩的好坏，拿的是浮动工资。成绩好的时候次年工资就会比较高，要是没有成绩的时候只有基本工资——800元。因为起诉王德显，艾冬梅的工资从800元钱降到了300元。
当时有些队员反映拿不到现金发放的工资，体工队后来改为打入工资卡的形式。直到退役以后，询问火车头体工队就业安置的问题，艾冬梅她们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张农业银行的存折——她们从进队到离队都没有见到过这个存折。
“我们的工资都在他手里，也不是每个月发的，他一个月给点，两个月给点，想起来了给点，想不起来就不给了。女孩子的开销本来就比较大些。他根本就不让我们使洗头液洗头，大宝也不让我们用，说我们臭美。你说我们还能花什么钱！我们有奖金，但也没给过我们。”
曾经在队里当过陪练的丈夫，退役以后和艾冬梅一样，每个月只有300元的工资，最近又被停发了。他们回过东北老家，可是艾冬梅因为脚伤，没法干农活。“其实我连小学都没有毕业”，虽然有个大学文凭，但找不到工作，生计还是很艰难。
退役失业很正常
艾冬梅队友郭萍的10个脚趾，现在只有2个是正常的。她曾经在家乡的小学找了一份体育老师的工作，但因为连正常站立一个小时都困难，最终被辞退了。郭萍为此很难过，她甚至想，等自己身体好一点，就出去捡破烂。
艾冬梅说，在运动员里，自己是幸运的。知道了她的境况，这么多人来帮助她。
“毕竟这样的世界冠军、全国冠军只是少数，更多的运动员默默无闻地在下面做着铺垫，市队、省队没有出来的运动员，那么多陪练，尤其一些重竞技或者冷门项目，这些运动员的境遇更惨。像棋类、乒乓球这些有群众基础的项目，还可以做些普及教学的工作，情况好些。”一位获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说。
两年前，一位退役运动员经历了多年贫病煎熬后，抱憾去世。她叫侯亚琴，曾是1980年代陕西女足的主力前锋，代表陕西女足先后夺得全国冠亚军各两次。
1989年，侯由于严重的运动创伤下队，因成绩突出，被分配到陕西运动技术学院工会工作。不久后，工会无端停止了她的工作，也不发放退役费。由于身体有伤，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单位不接收她，她只好在饭馆洗盘子、路边摆摊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因为不堪压力，丈夫带着女儿离她而去。她曾自杀过多次，后来被诊断为淋巴癌转胰腺癌晚期。
荣光背后，竟是如此凄凉。
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新闻处称，现在全国注册的专业运动员有4万余人，但每年更新退役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北京体育大学一位专家说，在非奥运年，有近万名运动员退役，奥运会年的退役规模则更大。安置问题的解决，与对金牌的关注形成巨大反差。
“退役运动员的安置一直是个大问题。事实上，从来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陕西省体委一位工作人员说：“很多运动员都是自谋出路，能力强，转行早点的可能境况会好点。”
浙江省一位运动员透露说，近几年，依照政策，各地方体育局会一次性给予退役运动员一笔安置金，不过补偿金额很少，几千元左右，而且真正落实的也不多。
中国金牌机器
业内人士说，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以前，国家体委只是一个不太受重视的清水衙门，运动员和教练员的待遇也不高。那时的体育界还没有摆脱毛泽东时代“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指导思想，国家体委的办体育宗旨是毛泽东说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随后，国家体委的办体育宗旨，从大众体育转移到竞技体育，并改善了运动员的训练设备和体育设施。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中国队辜负了国内群众的厚望，仅获得5枚金牌，即“兵败汉城”。
一位运动员说：“奥运金牌有很大的偶然性，依赖少量运动员是不行的。所以最后就变成‘普遍撒网，重点培养’的人海战术。反正参加的项目多，总有能碰上金牌的。”
汉城奥运会之后，中国出台了《奥运争光计划纲要》，提出建立一支人数多达17000人左右的以争夺奥运金牌为目标的专业运动员队伍，专职教练员人数也要达到4900人。
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中国队获得28枚金牌，奖牌总数为59枚，基本达到了《奥运争光计划纲要》提出的要求。至少在金牌上，中国成为“体育大国”。雅典奥运会上，对金牌的崇拜，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2008年奥运会，中国将投入350亿美元，开创历届奥运会之最。
但这个计划纲要并未考虑到退役的运动员。早在2003年的全国政协会议上，邓亚萍等全国政协委员就郑重提交了《关于切实采取措施，做好退役运动员安置工作的建议》的提案，其重点除了要求建立退役运动员就业培训制度，还强调建立训教一体化制度，以便运动员尽快掌握谋生技能。
艾冬梅不知道这个纲要，甚至不知道邓亚萍的提案。她住在日新月异的北京，只是“暂住”，她也不知道2008年自己还在不在北京，她对奥运会已经没有了兴趣。
她关心的，只是自己的一日三餐。来源：《凤凰周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