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正在抬头，美国国会目前至少有17个针对中国的保护主义法案在酝酿中——或针对贸易不均衡，或针对人民币，或针对人权。中美两国经贸关系正面临挑战。

New Page(新页公司)——这个即使在美国也默默无闻的名字，却在愚人节这天吸引无数中国人的眼球。

这家位于美国俄亥俄州、年销售额20亿美元的造纸公司不是在开玩笑。因为美国商务部的一个表态，和早先的一纸诉状，很可能就此成为撬动中美两个大国贸易关系的一个支点。

3月30日上午11时，美国商务部长古铁雷斯宣布，将改变维持23年之久的贸易政策，对一直被美国认定为“非市场经济”的中国使用反补贴税贸易惩罚手段。

根据美国商务部的这一初步决定，多家中国造纸公司的铜版纸产品将遭征收反补贴税。其中，山东晨鸣纸业集团遭征收的关税为10.9%；江苏金东集团遭征收20.35%；其他多家公司遭征收18.16%。

一项可能改变的政策

1984年，美国商务部做出一项决定，对于美国认定的“非市场经济国家”不使用反补贴税惩罚手段。1986年，美国联邦法院在“乔治城钢铁案”中对这一政策作出确认，判定商务部有权决定是否使用反补贴税手段。

不过，古铁雷斯说：时代变了。商务部在1984年作出决定时，当时的共产主义国家里的公司不会因为政府补贴而调整其商业行为。但是，“2007年的中国不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苏联、东欧集团的经济状况。中国的公司会根据补贴作出反应，而且我们可以合理地估量这些反应。”古铁雷斯说。

根据规定，美国商务部的决定刊载在美国联邦公报之后立即生效，海关将对中国铜版纸产品扣留关税。而商务部必须在10月中旬之前就此作出最后的裁决。之后，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将在正式征收关税前作出最终裁决。

尽管之前的种种迹象已经显示，美国商务部正在考虑在反补贴税手段的运用上有所举措，但是，当尘埃落地，这项被《纽约时报》称为“重大改变”的政策，仍然在业界和市场引起强烈震撼。

当天，在古铁雷斯宣布后，华尔街市场上美元立即告跌，投资人甚至担心这一决定会引发美国经济更大的波动。在纽约证交所交易量排名第13的加拿大皇家银行资本市场(RBC Capital Markets)的分析师马塔(T.J. Marta)说，反补贴税可能导致消费价格上升，加剧通胀，并降低对美元资产的需求，对于正因房市下滑而充满担忧的美国经济是雪上加霜。

当然，也有人为此欢呼。在国会对于贸易议题有很大影响力的众院税赋委员会下属的贸易小组委员会主席莱文议员评论说：“这是一项耽误已久的政策变化。”美国制造业协会则发出声明说，商务部的决定“是个极好的消息，是朝向与中国贸易平衡的重要一步”。

而几乎所有的评论和分析都无一例外地指出，这项政策转变与美国目前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随着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浪潮一波高过一波，民主党在国会上台更让布什政府在贸易问题上节节败退，中国的对美出口商几乎已经不可避免地将为此抛洒下“第一滴血”。

不过，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是名不见经传的新页公司，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促成美国政府发动对华的悍然一击？

新页公司“独立”的决定？

实际上，一些美国相关企业和人士一直在酝酿和推动使用反补贴税手段来对付中国。不过，这些动作主要是通过国会的渠道进行。按照美国宪政，要改变一项在司法判例中确定的原则，需要通过立法手段来加予以推翻。因此，国会中陆续有议员尝试推动立法，迫使行政部门对中国使用反补贴税手段。

但是，在美国，要完成一项立法程序，方法繁杂，为期漫长，成事并不容易。实际上，在上一会期，众院方面已经通过一项此方面的提案，但是因为在参院方面没有配套的立法，最终一无所成。

2006年10月31日，也就是在美国中期选举不到两个星期之前，来自俄亥俄州的新页公司向美国商务部提出诉状，指中国政府向多家铜版纸生产公司提供包括税惠、债务豁免、低息贷款等在内的补贴手段，要求对这些公司征收反补贴税。新页公司同时还指控这些公司进行倾销。

新页公司的这一纸诉状无疑是整个事件的关键点。美国自中国进口的铜版纸每年为2.2亿美元，只占美国从中国进口总量的不到1%。与此相比，包括美国钢铁业在内的一些深受中国进口产品影响、财力更雄厚、抱怨更强烈的公司，在此之前却没有提出类似的诉讼，就显得有些难以理解。

无论如何，新页成为1991年以来首个正式要求美国商务部对非市场经济国家使用反补贴税手段的美国公司。

新页公司总裁史维恩(Mark Suwyn)在接受采访时说，提出诉讼完全是他独立作出的决定，没有来自其他机构的协助。他说，要判断中国公司得到政府补贴并不难，中国公司“要从巴西购买木材运到中国，生产后再运到美国销售，没有道理会比新页公司的产品还要便宜”。

新页公司去年曾经派了一个调查小组到中国进行调查和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同业得到补贴，并且在进行倾销。史维恩说，调查主要是收集一些诸如水、电价格之类的基本数据，造纸业的其他方面都大体相似，这些基本数据就足以作出判断。

对于其他公司为什么没有提出诉讼，史维恩则说他也不理解。他说，由于来自中国的竞争，他们在2006年已经关闭了一条生产线。对于他来说，“不能坐等一条又一条生产线关闭。”

美国商务部的高层同样也否认受理申诉是基于政治考量。负责国际贸易的副部长拉文(Franklin Lavin)稍早说：“看看时间点(就知道)，这不是对中期选举或者政治作出的反应。这是对中国今天与15年前已经不同的这一事实作出的反应。”

不过，《纽约时报》3月2日的一篇报道指出：“新页公司卷入商务部的策略并不是巧合。商务部去年曾经悄悄向一些中国贸易政策的批评者通报说，如果他们能够提出一个明显的案例，商务部将审查长期以来不对中国补贴作出挑战的政策。”

这篇报道指出，这一举动是美国方面在对华贸易上施压的三个举措之一。其他两个还包括在世贸组织针对中国的补贴提出挑战；以及要求中国更严厉打击盗版。

至于这些举措的目的，报道援引贸易专家哈夫保尔(Gary Hufbauer)的话说：“很显然这些步骤是为了满足国会的胃口，避免把布什总统绑住的立法通过。”他说：“同时也是为了给 ‘战略性经济对话’施加影响。”

无论如何，由于新页公司的出现，美国商务部开始对中国的补贴行为展开调查。而中国方面也立即做出回应：委托Vinson & Elkins律师所的在国际贸易领域享有声望的律师团队作为中方代表应诉。

Vinson & Elkins律师行的律师黎宇表示，他们目前尚未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因为要等美国商务部给他们简报。他说，从理论上讲，中方仍然可以向中级法院也就是联邦巡回法院上诉；如果被驳回，还可以继续上诉到美联邦高级法院。

两个大国之间的贸易游戏

对中国的铜版纸课征反补贴税，尽管受影响产品占中国对美总出口不到0.2%，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正在抬头。据不完全统计，美国国会目前至少有17个针对中国的保护主义法案（或针对贸易不均衡，或补贴针对人民币，或针对人权）在酝酿中。中美两国经贸关系正面临挑战。

2007年将是中美经济关系不寻常的一年。中美贸易在过去10年经历爆炸性增长；中国已经成为美国第二大产品进口国，第四大出口国；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在2006年超过2200亿美元。这种双边贸易的严重失衡，在近代世界经济史中实属罕见。

随着新一届美国国会的产生，由民主党主导的国会一定会在中美贸易、人民币汇率和人权问题上制造一系列噪音，中美经济贸易关系将面临严峻考验。保尔森就任美国财政部长后，全面改写了美国的对华经济政策。保尔森是美国历史上唯一真正读懂中国的高级官员，他70余次访华积累的对华认识知，在全球的领导人中也算是凤毛麟角。

中国社科院金融所所长李扬认为，保尔森上任后，即对美国的人民币升值议题做出全面调整。在李扬看来，美国的制造业已经不再生产中国企业生产的产品，迫使人民币升值，无非是将美国订单移向他国，美国本土未必得到实质性好处。美国的巨额贸易赤字是由自身过度消费造成的，美国自己的储蓄率不提高，逼人民币升值也无法解决贸易赤字难题。

对保尔森而言，人民币不过是一个谈判桌上的筹码，但并非美国今后对华战略的重点。他关注的是如何在美国仍有竞争优势的领域打开缺口，占领迅速膨胀中的中国市场。保尔森关心的是如何降低中国金融服务业的准入门槛，为美国拥有全球竞争优势的金融产品、金融企业和金融规则打出一条通路。同时，他也希望督促中国建立全面的可执行的保护知识产权政策，为美国每年500亿700亿美元的知识产权产品在中国获益创造条件。

然而，美国的政治气候正在出现重大变化。2006年11月的美国国会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大败，民主党一举争得参、众两院多数党席位。新上台的众院议长以及与外贸有关的各议会小组主席，都曾对中国的人权、汇率和贸易问题发表过强烈的批评，他们的态度势必影响国会的中国议题。因此在美国经济放缓、就业成为重大议题以及两党均为下一轮总统选举做舆论准备的背景下，2007年中美关系将面临重大考验。

美国的外交、贸易政策传统上是以行政当局为主导。以保尔森为首的美国政府，会尽全力保持政府在对华关系上的政策制定权。但是随着美国权利平衡的此消彼长，国会的发言权重加大，任何需要国会批准的政策议题都面临巨大困难。更为严重的是，议员们可能在2007年提出不同的法案，以迫使人民币升值、纠正贸易失衡为目标，提出对华经济、贸易的制裁。可以肯定，布什行政当局正面临沉重的国会压力。

从中国的情况来看，银行改革的最艰难时期已经过去，能源、原材料价格下跌也为出口商腾出一定利润空间，美元的弱势使得人民币兑其他货币相对贬值。这些都为人民币加快升值创造了条件。

经济学家陶冬认为，2007年的中美关系充满挑战。作为世界经济两大引擎的美国和中国，双边经济关系已经十分密切。美国消费者的订单对中国出口和就业举足轻重；中国巨额外汇储备投入美国债市，对稳定美国利率、降低按揭成本功不可没。美中双方在经济领域的互动、互惠空间巨大。尽管美国权力转换为中美关系带来新的挑战，以保尔森为首的美国行政当局会尽力维持两国的正常经济交往，中国也将会在人民币升值、农产品购买和金融准入方面进一步让步。
来源：《凤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