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以前的中国文学是几百元一瓶的五粮液,而1949年后的中国文学则是几块钱的二锅头”。
德国汉学家顾彬喜欢喝二锅头,但他知道它是廉价的。2007年3月的一个夜晚,他一边喝着二锅头,一边表情严肃地和记者谈中国文学。
在刚刚结束的世界汉学大会上,顾彬将1949年以前的中国文学比作“几百元一瓶的五粮液”,而把1949年后的中国文学比作“几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他还批评中国当代作家不会外语,“如果一个作家不掌握语言的话,他根本不是一个作家,所以基本上中国作家是业余的,而不是专家。”此观点引发激烈讨论,反对他的人和支持他的人几乎一样多。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平原称顾彬的相关言论是“哗众取宠”,但这位德国波恩大学汉学系主任确实是严肃的。“他们不对”,他只对记者这样简短地回应针对他的那些批评。
中国文学“太可怕了”
凤凰周刊:你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评价非常低,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研究它?
顾彬:研究中国当代文学是德国对我的要求。我不是全盘否定中国文学,中国文学从《诗经》到鲁迅还是了不起的,只是当代文学比较差,尽管有一批非常有意思的作家。
凤凰周刊:你为什么说好的作家应该是好的翻译家?
顾彬:谈这一点首先要弄清谁是世界文学的代表者。歌德是,鲁迅也是,他们都搞过翻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伯尔,曾说得很清楚:我应该找到自己的语言,通过翻译我会找到自己的语言。北岛也到处说,以往我们都学到“毛体”,所以我们要重新学我们的语言,跟伯尔一样。
凤凰周刊:以作家的角度看,你觉得中国当代文学的毛病在哪里?
顾彬:以作家的身份看当代中国文学,它太可怕了。德语国家有不少中等水平的作家,他们的德文水平太高了,而中国现在连一个同等水准的汉语作家也没有——注意,我说的仅仅是德国中等水平的作家。中国当代作家的语言能力太差了,创作态度也有问题。
文学创作是一个刻苦的工作,德国作家一年最多写100页,即一天还写不满一页。但一个中国作家在3个月之内,可以写完一部小说——散文、小说作家们就是这样的盲目自信。
凤凰周刊:你怎么看中国当代的文学评论?
顾彬:依然是“太可怕”这3个字。中国当代文学评论最大的问题是评论家不认真,不负责任,拿“红包”写评论,因此他们的评论我们都不看。
鲁迅是我们德国的,不是你们的
凤凰周刊:你把中国文学以1949年为界,肯定之前的而否定之后的,是不是说建国以后白话文水平在倒退?
顾彬:这很难说,我想这样回答你的问题。德文从什么时候有的呢?是路德在16世纪初创造的。但是到18世纪末以前,德国作家都用拉丁文等文字写作,很少用德文写作。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个作家可以用很好的德文来写作呢?歌德时代以后才有。所以说,在德国不得不过300年的历史,才会有一个德国人能够写特别好的德文。
中国可能也要等300年,才有一个很好的白话文作家。不过这样说也有问题,鲁迅的白话文是不错的。但好像鲁迅是个意外。很多德国文学作家,包括非常有名、非常成功的作家,都跟着鲁迅写作,所以他是我们(德国)的,不是您的。我讲得过分,但是有点道理。
凤凰周刊:鲁迅在中国的影响很大,在文革的时候都要看鲁迅的书。有人说,鲁迅后半生的著作都是出于恨,而不是出于爱而写的。
顾彬:你说得很对。鲁迅的问题就是出在这里,所以他代表20世纪。20世纪就是一个充满仇恨的世纪。所以这个鲁迅太有意思了。但是你现在应该从德国非常重要的一位哲学家写的《愤怒与时代》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仇恨起了政治的作用了?是从法国革命以后。到了20世纪,仇恨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应该把鲁迅和法国革命联系起来。文革的时候利用了鲁迅的作品,从某个角度来看鲁迅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现在不应盲目相信鲁迅。原来我是盲目相信鲁迅的,现在不是。他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作家,包括郭沫若在内,他们两个人是20世纪中国最有意思的文学家。
凤凰周刊:郭沫若的“有意思”和鲁迅的“有意思”不太一样吧?
顾彬:因为郭沫若错误太多了。所以你不要喜欢他,但是应该研究他。
当代没有被遗忘的大家
凤凰周刊:文学史写作的过程,也是一个发现的过程。比方说,在夏志清写《中国现代小说史》之前,很少有人把张爱玲置于一个很高的位置,认为她是通俗小说家,而非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家。在1949年以后,是不是也存在这种被遗漏的作家?
顾彬:有。比方说1949年以前有一个诗人废名。这不是我发现的,是一个中国学者告诉我的,我于是去买他的作品,翻译他的作品,介绍他的作品。
凤凰周刊:废名是1949年以前的,1949年之后呢,会不会有被文学史遗忘的像张爱玲这样的作家,再过二三十年后被重新发现?
顾彬:这是不可能的。张爱玲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现代的作家,她的作品不是章回体的,她不想回到过去。她非常深刻。张爱玲的英文很好,你看她1950年代用英文写的小说,写的非常好,而当代的通俗文学家都不会外语。
凤凰周刊:你是指《赤地之恋》还是《秧歌》?
顾彬:《秧歌》。
凤凰周刊:像金庸、琼瑶这些通俗小说家的作品,你看过么?
顾彬:看过,看的很累。金庸的基本看不下去,对我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凤凰周刊:老百姓的阅读口味和文学研究者的口味差别很大。以诗歌为例,汪国真和席慕蓉都曾经是最受中国读者欢迎的诗人。你看过他们的诗么?有何评价?
顾彬:我踢足球。我的意思是什么呢?我不是国家队,可能不会有人喜欢看我踢足球。我不反对一个人写作,但是不要认为我应该看所有人业余写的作品,就像不会有人轻易看我这样水平的人踢足球,这是不可能的。
凤凰周刊: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在写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时候,要忽视这些流行的作家?
顾彬:那好吧,忽视。你来写吧!无所谓。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