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企业进入中国军队的武器生产流程仍然障碍重重。

最近一段时间，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宝和有点忙，公司业务之外，王还要应付媒体。

2007年2月初，英国《金融时报》发表一篇题为《中国私企叩军购之门》的报道，介绍中国军队从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购买装甲人员运输车。它表明，中国军队告别了数十年来依赖迟缓的国有国防承包商的历史。

王宝和在接受本刊采访时说，民营企业用自身拥有的知识产权生产武器装备，“在中国我们是第一家”。

自上世纪90年代初解放军开始后勤保障社会化改革以来，已经从最初的生活保障辐射到军需生产、基础设施建设、人才培养等军队后勤的各个领域。而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向军方提供装甲车，无疑是中国军队后勤保障社会化过程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民企装甲车驶入军营

2006年8月，在上海合作组织框架内，中国和哈萨克斯坦在中哈边境举行了代号“天山一号”反恐演习。第二阶段的演习在中国境内进行。由中国民企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自行研制生产的“新星”2002型多用途装甲车大出风头。从电视画面上看，新疆边防武警总队与警方在演习中，至少出动了15辆“新星”2002型多用途装甲车。

这应该是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与军方的联系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但鲜为人知的是，早在2004年，中国应联合国的请求，向海地派出第一支已成建制的维和部队时，伴随第一批125名防暴警察赴海地维和的5辆轻型轮式装甲车，也是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的产品。

“作为民企涉足武器装备领域在中国是第一次，民企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提供装备也是第一次。”王宝和说：“中国防暴警察赴海地维和已经两年了，先后有4批人员在海地执行维和任务，至今无一伤亡，我们公司的装甲车发挥了重要作用。”

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生产的轻型轮式装甲车是2003年由陕西省国防科工委向军委总装备部申请立项的。说到缘起，王宝和介绍，上世纪80年代，一家国有企业花费了10年时间，才制造出中国第一辆轮式装甲车。而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在2002年发现轻型装甲人员输送车的市场机会后，仅用15个月时间就推出了产品。

2004年12月，解放军陆装军工产品定型委员会正式下达车辆定型试验任务通知和战术技术指标。车辆通过寒区、高原、热区的试验，把故障间隔里程由1500公里提高到15000公里，把海拔4000米指标提升到5454米，定型试验的里程也由2.4万公里提升到3.1万公里。据王宝和介绍，车辆可与目前国际上先进的美国悍马、法国VBL、英国陆虎等同类车型相媲美，在抗弹性和载乘人员数量上还优于上述车型。

7个月后，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生产的轻型轮式装甲车即完成了全部设计定型试验，成为中国军队一种新型装备。2005年10月，陆装军工产品定型委员会批准“新星”2002型、2002A型轻型轮式装甲车设计定型，并正式命名为ZFB05式轮式装甲车和ZFB05A式轮式装甲车。

王宝和说：“我们在研发方面的思维和方式完全不同于大型国企。我们走的是一条极其快速的路线。我们的优势也在于灵活，反应快。”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生产的装甲车成本约11.5万美元，还不到国际同等级别装甲车价格的一半。该型车的装甲车体和发动机是意大利依维柯公司特许该公司经营的。

民企迈入门槛高

众所周知，中国政府仍坚持国家在军工行业的主导地位。1999年，国务院将五大军工集团改制拆分成十大军工集团，加上从电子部剥离出来的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中国军工企业进入11家集团演义的时代，除进口外，大部分武器装备均出自这11家集团。至2005年，这11家军工集团公司全部实现盈利，利润增长15%以上，其中军品产值同比增长35%，民品产值增长12%。

2005年，中国国防科工委经济协调司司长刘东奎在《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实施办法》正式颁布的新闻发布会上说：“除主战坦克、洲际导弹、战斗机等核心军工产品的制造之外，民营企业乃至外资企业、合资企业想进入武器装备科研和生产领域，在政策上都没有障碍。”这似乎为民企进入军工领域开了一个口子。

但从政策到执行，其中的曲折却很难说清。据中国官方公布的数字，至2005年，拥有国防科工委发放的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证的企业共有540家。2005年后，国防科工委受理审查300家左右，可推算目前中国有资质生产武器装备的企业不足千家。一知情人士告诉本刊，这些单位主要集中在军工系统内部，包括承担军品科研生产任务的主要企事业单位，而符合条件的非公有制企业，只有几十家。

该知情人士说，其实企业都知道进入军工领域利润高，甚至可以达到100%，但进入的门槛和复杂的人脉却不是他们短时间内就可以弄清楚的。

“国内许多大型企业都有军品事业部，大家都想涉足军工领域。现在申请国军标的私企不少于1万家，但真正成功的没有几家。”

按照《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实施办法》，它将许可专业产品划分为一类许可和二类许可；第一类是指武器装备的总体、关键分系统、核心配套产品科研生产许可；第二类是指武器装备的一般分系统及其他专用配套产品科研生产许可。

这位知情人士透露，民营企业获得第二类许可相对比较容易，像传感器技术，测控技术、 电源电池、信息化、光电技术、电子元件、仿真技术等领域，以高新技术切入军工领域，目前应该是民企较好的选择。

但想进入军工领域的非国有企业，除技术、资金等必要条件外，还要通过国防科工委的“三证”——国军标质量管理体系认证、国防武器装备科研生产单位保密资格认证、国家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证。而这“三证”，往往让非国有企业驻足不前。

山东超越数控电子有限公司是浪潮集团所属的高新技术企业，向军方提供军用笔记本电脑等产品，近年来已先后通过“三证”。接受《凤凰周刊》采访的一位工作人员称，企业进入军工领域开始时都很难，超越数控因为有浪潮集团的背景，这个过程相对来说还比较容易，据说有的企业可能十几年都难以取得这些认证。而有消息人士称，其实这个过程最短只需要8个月。

不平等的起跑线

有了这些认证，并不代表企业就能够获得军方足够的订单。获得国防科工委的认证，只说明企业有资格生产军工产品。据知情人士讲，武器装备的采购由解放军总装备部负责，如果总装没有下达订单，或许企业手中的产品只是一张图纸而已。

按照职能划分，国防科工委组织协调国防科技工业的研发、生产与建设，拟订核、航天、航空、船舶、兵器工业的生产和技术政策，而解放军总装备部则负责组织领导军队的武器装备建设工作。在总装备部下，设有综合计划、军兵种装备、陆军装备科研订购、通用装备保障、电子信息基础、装备技术合作等部门。

知情人士说，总装内部对采购划分得非常细。如果采购规模较小，不涉及核心的武器装备，如像军用笔记本电脑等，部队可以自行采购。而涉及到核心的武器装备，则必须上报，由总装统一下订单。

陕西宝鸡专用汽车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宝和说，尽管报道中国军队从公司购买装甲车，但实际上军方订购的数量很少。在这种情况下，王宝和将目光转向武警部队和海外。目前产品已销往广东、上海、新疆、西藏等地武警或警察部队，而只要装甲车不装载武器系统，出口也没有问题，产品已经打入孟加拉、韩国、沙特等国市场。

不过按照政策，私营企业不能直接面向海外推销其军用产品，也不享受退税政策。而由于国军标要求严格，成本本身就比较高，甚至有企业把产品卖给军方后，一本账核算下来还是赔的。

大陆的非公有制企业目前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获得军品科研生产任务，一是根据国家有关部门和单位发布的军工产品和技术需求，凭非公有制企业已经具备的相应资质进行申请，二是通过市场机制获得军工单位的一般协作配套任务。无论哪种方式，都有很多项目需要通过招标方式获得。

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在信息发布上实际上还是很不对称的。目前的发布体系主要还是在内部发布，由各地方的国防科工办逐级发布。发布单位依据国防采购目录，达成合作的企业签订国防军工生产协议，按国军标进行委托生产。“在大多数情况下，军方更多采用的是‘邀标’、而不是竞标的方式。”

王宝和说：“我们和国有企业的起点不一样，有很多不平等待遇，要想真正介入难度非常大。一般民企很难从军方得到有关采购机会的信息，他只能平时注意看报纸，关注有关信息。公司在北京设有驻京办事处，时刻都在收集信息。”

不过这种情况有可能在今后得到改观。日前在国防科工委发布的《关于非公有制经济参与国防科技工业建设的指导意见》中，明确提出，完善信息发布制度，为非公有制经济参与国防科技工业建设搭建信息交流和共享平台。

美国国防部在其最新的中国军力年度报告中称：“中国军工行业的主要劣势，一直在于相对缺乏科学和工程创新、臃肿的官僚机构以及糟糕的企业实践。”

据知情人士透露，无论什么样的项目，其实都很难让官员轻易交给私营企业。“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投进去，如果没有成果，是国企的话最后可能就不了了之，但要是私企，可能就会有麻烦，要追究这名官员的责任。”在这种局面下，只能说明还未起跑，民企已经落后了国企一个身位。

非国有企业不可或缺

但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正在鼓励非国有企业进入军工生产领域。2006年7月，国防科工委印发了《关于非国有企业军工项目投资管理有关问题的意见》，明确提出国防科工委将对非国有企业的投资方式以贷款贴息方式为主，并辅以资本金注入方式。

一军方学者告诉《凤凰周刊》，后勤保障社会化有利于后勤建设最大限度地利用外部资源，后勤保障社会化程度越高，表明后勤的开放性、渗透性越强，也表明后勤聚合或利用外部保障的潜力越强。该学者说，中国军工系统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可以集中社会资源，在当时条件下是它的一个优势，但在目前，这种优势反而成了它的劣势。

在很多领域，大陆非军工企业已经远远走在军工企业前面，因为它们在吸引外国投资上限制更少。在领先的军民两用技术上，民企显然比军方更容易获得。保定华仿科技有限公司的段先生说，只要有独到技术，机会还是有的。华仿科技有限公司主要从事仿真机及仿真技术产品的开发研制，正是因为开发各类仿真装置130多套，工程遍及全国25个省、市、自治区，并出口巴基斯坦，才有机会参与神舟5号模拟器的试验工作。

日前，国防科工委印发了《关于非公有制经济参与国防科技工业建设的指导意见》，非公有制经济可以在4个方面参与国防科技工业建设：一是对军品科研生产项目和基础设施进行投资；二是参与军品科研生产任务的竞争和项目合作；三是参与军工企业的改组改制；四是参与军民两用高技术开发及其产业化。

其中引人关注的是第三点：在参与军工企业的改组改制过程中，除从事战略武器装备生产、关系国家战略安全和涉及国家核心机密的核心重点军企外，允许非公有制企业参与其他军工企业的股份制改造，参与方式可以多种多样，如参股、控股、兼并和收购等。

这名军方学者说，后勤保障社会化从根本上解决了军队办社会的问题。减少了后勤系统内部机构设施与社会机构设施的重复交叉，保证了后勤组织机构的精干高效，减少资源占有和消耗，从而提高了后勤的整体效益。国防科工委经济协调司司长刘东奎也曾提到，为了充分利用社会资源，民营企业能够生产的军工资料，原则上军口不再重复建设。

今年两会期间，中国政府宣布2007年的军费开支将增加17.8%，达到3500多亿元人民币。据知情人士评价，后勤保障社会化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让军队把钱用在刀刃上，而不必把资金投入非战斗领域的开支上。有消息称，“十一五”期间，军队将进一步压缩军队职工规模，清理压缩宾馆、招待所和各类培训中心。

台湾《全球防卫》杂志主编郑继文在谈到这个问题时说，民营企业在军队的后勤保障不可或缺。军工企业更多的时候是为了特别的一时之需，其大量产品在平常根本难以生产。而且，军企占有的庞大的社会资源，对国家也是一种很大的负担。民营企业则可以避免这一点——平时生产民用产品，战时可以转产军工产品，这样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

“装备生产社会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利益博弈的过程，有点像之前进行的国企改革，但要比国企改革复杂得多，军队也希望在改革中把损失减到最小。“一军方学者说:”在现实中，完全的社会化谁也做不到，在很多领域，像武器装备生产，就不可能完全社会化，因为这涉及到国防安全。”

军队装备社会化处于初级阶段的另一个表现就是立法上的缺失。美国国会1992年即颁布了《国防技术接轨、再投资和过渡法》，推动旨在贯彻军民结合的“军民两用技术战略”。在今年的两会上，全国政协常委、国防科工委专家咨询委主任栾恩杰提交了3份提案，再次呼吁采取切实措施，促进军民结合。

尽管难度很大，但在近日中央军委下发《“十一五”期间推进军队后勤保障和其他保障社会化的意见》中，仍明确指出要继续深化生活保障社会化、人才培养社会化、军事科研社会化、装备生产和维修保障社会化等11项改革。该军方学者说，中国军队后勤保障社会化会一直深入下去，因为这是当前世界各国军事发展的一个趋势。来源：《凤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