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对东方主义提出不同的论述,其实是需要以另一种权力表述为前提的。知识与权力相互配对,没有权力即无论述。
法国最近有两件事,非常值得世人注意。其一,是去年开播“法国24”全球新闻频道,以法国观点挑战CNN和BBC的美英新闻观点。其二,则是2月22日巴黎经济学院开幕,未来该学院将有350名研究员和900名学生,要挑战美英的极端自由主义经济学。
研究近代资讯秩序的,都当记得198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马克布莱德委员会报告》,该报告认为世界的媒体秩序并不公平,少数国家的主流媒体垄断了资讯权力,因而该报告主张要消除这种不平衡,以及由于不平衡所造成的价值偏颇,尤其应当让发展中国家有足以呈现其利益和价值的机会。
这份报告当时曾引发极大争端,美英两国甚至因此而退出“教科文组织”。这份报告所倡导的“资讯新秩序”,当时虽无法形成,但到了今天由于“半岛电视”和“法国24”的出现,的确已有了极大改善。世界之所以形成单极化,乃是因为媒体早已单极化,若欲突破单极世界的偏差,当然要在媒体秩序上努力。
而巴黎经济学院的成立,意义就更重要了。当代极端放任的美英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以美英国力为凭借而俨然成了知识主流,“市场”是不容质疑的真理范畴,而国家的调控则是“反改革”,它所造成的问题固已罄竹难书。
而今法国总理德维尔潘终于宣布:巴黎经济学院的成立,是要发展出法国和欧洲自己的经济学说:“现今世界只有一套理解和分析经济活动运作模式的思想是不够的”。以法国的国力和知识力,我们相信巴黎经济学院对世界当会建造出另一种不同的、但可运作的经济模式和政策选项。
每个国家和地区,理论上都应有最有利的经济和社会发展选项,但在现实上,这种自主性其实多半无法存在。关键即在于知识权力和支持知识权力的条件并不对等。于是像许多发展中国家,就必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蹒跚前进。
诺贝尔奖文学奖得主马尔克斯在《迷宫中的将军》里描写南美洲革命之父玻利瓦尔将军的一生,就谈到当时南美洲在强国的主张和见解下搞得失去方向,支离破碎,整个形势因而有如迷宫的困境。以学术用语来说,这代表了当时的南美并没有知识与国家的话语权。
但话语权的取得绝非垂手可致。大家都已知道西方有所谓“东方主义”,这种合理化它们的区隔、歧视、自我优越的意识形态,但知道去批判这种“东方主义”之后呢?英国当代学者布莱安·透纳(Bryan s. Turner)在《东方主义、伊斯兰及其信徒》论文集里即有这样一段:
“对东方的经验研究,如果无法在知识论的理论架构上出现重大改变,则将无法驱逐东方主义的观点,所以,需要一种全新的思考典范。”
但在当今的理论氛围下,重大的另类选项并不存在。萨义德虽然根据福柯的观念对东方主义作出完整批判,但这并不足以让他清楚地重建新的视野。因为,要对东方主义提出不同的论述,其实是需要以另一种权力表述为前提的。知识与权力相互配对,没有权力即无论述。否则我们就会像福柯所说的,“被不心甘情愿地局限在费心的为论述而论述,目的只是要听早已说过的话。”
上面这段有点拗口的话,它的意思就是:对别人如何说我们看我们表示反对并不难,但要自己说出一套东西则要有实质表现,而以取得的权力正当性为前提,这可是千难万难之事。就以当今唯市场论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而论,除了法国外,又有哪个国家有足以提出不同主张的能耐与自信?
“法国24”全球新闻频道及巴黎经济学院的成立,在当今全球资讯力和知识力上,乃是头等大事。它对中国的启示是,在这个中国谈崛起和谈软权力的时刻,在资讯力和知识力上,其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