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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 凤凰网 > 凤凰周刊 > 2007年07期(总248期) > 特别报道 > 正文
 危险的化学品 
 2007年04月15日 21:58字体:  
 

从1995年到2006年,两起影响重大的铊中毒事件,让人们对危险化学品的管理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批评。然而,11年过去,隐患仍然存在,而危险似乎触手可及。

1月22日,北京某大学化学馆的楼道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实验室在寒假前上了锁。鲍林(化名)还是和往常一样,一头扎进实验室,在塞满各种化学试剂的实验台前,熟练地操作着。

这是一间生命有机磷化学及化学生物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三排实验架上堆放的化学试剂琳琅满目,实验台上也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两个水槽被一堆洗液和试管刷包围着,一旁的三个通风橱大肆吞吐着实验中释放的有毒气体,四个装满危险气体的钢瓶则立在墙角,整个实验室没有多余的空隙。

“它是最乱、最脏的。”鲍林苦笑道,在这间实验室里,七八个研究生和博士要做很多实验,他们每天在数千种化学品前穿梭。鲍林现在的目标是研发一种抗艾滋病药物,实验要分很多步骤,他做了一两年。每天,实验的进展都不同,有时一天要做四五个化学反应。每一个化学反应大概需要几十毫克的化学试剂,但不管用量多少,每一个化学反应都会产生大量化学废液或废气。

于是,洗刷那些瓶瓶罐罐是鲍林不断重复的劳动。他说,实验进展快,10毫升的小试管一个上午要洗200支。

水槽上方贴着一张告示,时刻提醒实验人员勿向水池倾倒化学废液。鲍林每次走到水槽边都细心擦洗他的试管和玻璃瓶,他总是先用洗衣粉把它们洗刷一遍,然后用水又冲洗一次,如果试管和玻璃瓶还有残留物,便倒入少许酒精,接着再用蒸馏水洗一遍,最后放在烘箱里进行干燥,留作下次实验用。

可无论他多小心,“残留液体或多或少会倒入水槽,从下水道流出去。”鲍林说,化学废液倒入下水道肯定污染环境,销毁处理是非常必要的。

他们通常将化学废液倒进实验台下的两个废液桶,隔一段时间,实验人员轮流把它抬到化学楼后的危险废物贮存处放置。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危险物如何销毁处理,也不清楚这些废液的最终去向。“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也不关心。”鲍林眼前全神贯注的只是每一个化学反应。

“太多的实验室,数不过来。”鲍林说,按建制算,他所在的大学大概有130多个实验室,按房间算,一个系就有100多间实验室。

在这些实验室里,曾经发生过严重的化学物品外泄,造成学生中毒事件。1995年2月,清华大学化学系女生朱令开学一周后因不明原因发病,双脚疼痛难忍、双手麻木、脱发。1995年3月28日,她开始深度昏迷两个多月。4月28日,朱令父母找到北京职业病防治所的陈震阳,检测出朱令为严重铊中毒且为两次中毒。

事隔12年后,四川成都的两名千万富翁于1月初被送进了华西第四医院救治,后被检查出铊中毒,警方初步推定这两起铊中毒均系人为投毒所致。

这两起连贯11年的事件引起了一个长期颇受争议的话题,即内地的化学品管理,而11年过去,情况显然仍难以令人乐观。

一个电话就可以订购

清华大学东南角有一个化学药品库,做实验前,化学系师生都可以从那领取化学试剂和化学品,但现在库房门庭冷清。

“现在订购渠道多,化学试剂公司也多,我们主要看哪家便宜,相互比较一下才购买。”一些研究人员反映,学校化学药品库要比化学试剂公司卖得贵,而且品种不全,主要供给本科生做基础实验,多半是一些常用的试剂,而各个导师、科研人员都有各自的方向,不可能顾全。“除非应急,我们发现实验所需要的化学品不齐全,才从化学药品库领取。”

目前,鲍林所在大学的每个实验室由一个导师负责,每个导师拥有一项科研基金,鲍林他们平时利用这笔基金来购买实验所需的化学试剂和化学品,进行项目研发。他们一般从网上订购,或从北京的化学试剂公司购买,如果北京没有货源还可以跨省市购买,国内缺货则从国外进口,“只要你有钱。” 他们现在与十几家化学试剂公司直接联系,一个电话就可送货上门。各系处于非常自由的状态,购买各有门道。

“但一些化学品属于‘控制品’,很难买到。”他们说,这类化学品属政府控制使用的危险化学品,包括爆炸品、压缩气体和液化气体、易燃液体、易燃固体、自燃物品和遇湿易燃物品、氧化剂和有机过氧化物、有毒品和腐蚀品等。常用的剧毒品则有氰化钾(钠)、三氧化二砷、氯化高汞、硫酸二甲酯等。

其中氰化钾最毒,很多研究人员做实验也尽量避免用它。另外,一些低毒类的化学品也被限制购买,比如醋酸苷,它只是一种酸性腐蚀品,有催泪作用,但公安部门担心研究人员利用它提炼冰毒。

按照《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科研院校购买危险、剧毒化学品应当向公安部门申请领取购买凭证,凭购买凭证购买,并注明品名、数量、用途,个人不得购买农药、灭鼠药、灭虫药以外的剧毒化学品。

化学品生产企业、经营企业也不得向个人或者无购买凭证、准购证的单位销售剧毒化学品,否则视为非法。

但事实上,一些剧毒化学品总能突破重重封锁,甚至从网络、化学试剂公司任意订购。鲍林说,危险化学品购买一般要系主任到公安局通过审批,“我们也可以从北京一些化学试剂公司购买剧毒化学品,这些公司证照齐全,老打交道也不用去公安局办理购买证。”

如果国内化学试剂公司不能提供实验所需要的剧毒化学品,他们还可从国外进口,这些化学试剂通过什么渠道进来,他们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从专业的化学试剂及原料供应商进口获得。和他们有业务联系的百灵威化学试剂公司可提供10万余种进口化学品。他们说,进口化学品一般不用去公安局备案,下购买订单即可。

“现在,危险化学品非法销售非常猖獗。”北京市公安局某分局危险化学品管理负责人说,海淀区发证销售的化学试剂公司有70多家,全市有1000多家,而实际在北京市场上有10000多家单位销售化学品。很多危险化学品从国外进口,海关批准进来了,公安机关却不知情,也根本管不了。“它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们也没法知道。”

危险化学事故隐患多

鲍林把实验所需的化学试剂和化学品都放在实验室里,一些危险性、剧毒化学品则放在密封的玻璃器皿中,储存起来。

他们每人都有三四个这样的干燥器,专门存放那些怕水的化学品及化学试剂,比如二氯甲烷,金属钠、氢化钙等,还有一些危险性、剧毒化学品,以及带刺激性气味的化学试剂。

实验台上的一个干燥器出现裂缝,鲍林用透明胶粘住,看着里面那些蓝色颗粒的干燥剂没有变色,他这下安了心,“只要不去动它,一般不会有事。”

鲍林把3个干燥器装得满满的,其中有一个装着叠氮化钠,它是一种剧毒化学品,受到撞击就会产生大量氮气,使体积迅速膨胀,继而发生爆炸。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通风橱下面的柜子里,以此避免事故发生。“除了我,谁会去动它?”

他其实很清楚,国家规定剧毒化学品的生产、储存、使用单位,应当对剧毒化学品的产量、流向、储存量和用途如实记录,并采取必要的保安措施,防止剧毒化学品被盗、丢失或者误售、误用;发现剧毒化学品被盗、丢失或者误售、误用时,必须立即向当地公安部门报告。

而且,危险化学品必须储存在专用仓库、专用场地或者专用储存室内,储存方式、方法与储存数量必须符合国家标准,并由专人管理。危险化学品出入库,必须进行核查登记。库存危险化学品应当定期检查。

列为剧毒品的品种在储运、使用时还要严格执行“五双”制度,即双人运输、双人保管、双人使用、双锁、双账。

然而,这些统统让位于实验。“我们只是放一些实验所需的化学品,那些剧毒化学品对我们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毒。”鲍林说,好不容易买到的“控制品”也放在实验室的干燥器里。“那都是自己的,放在实验室没有问题,有时候做实验不可能专门搞个保险柜,不太现实。”

实验所需的化学品和化学试剂平时就搁在实验台上,没有专柜,没有上锁,也没有专人看管。他们也不担心这些危险化学品被人偷走,清华大学已经连续两次发生令人震惊的铊中毒事件,确有学生偷这些化学物品投毒。铊是一种放射性化学品,银白色,质软,高毒类,燃烧时能发出十分美丽的绿色光焰。

实验人员操作有毒、易燃、刺激性化学药品时,还必须在通风橱内进行。同时戴上防护手套、防护面具还有一个大的眼罩,穿上实验服,这是他们保护自己所有的装备。由于缺乏对理化因素导致化学中毒的病理知识,他们一般在实验前认真查看试剂手册标明的注意事项,摸清试剂性质,避免身体受到伤害。

但化学事故常有发生,特别是基础实验室,一些实验人员经常被浓酸、碱等危险品烧伤皮肤,或吸入有毒气体,学校化学中毒防范知识还不及工厂。

鲍林的实验室,通风橱又老又旧,3个通风孔,只有一个能够运转。所有实验中产生的有毒、刺激性气体目前主要依赖一个通风孔排放,实验室的味道很重,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气味,外人呆五六分钟就感到头晕。

真正令他们不安的是那些装着危险气体的钢瓶。实验室规定,钢瓶不能放在实验室,因为钢瓶里都是高压的气体,易燃易爆。一些新的实验室已把钢瓶放在实验室外,使用时用管道通气。但是,“我们不可能搬实验室,平时只能注意操作。”鲍林说,钢瓶里装的是氮气、氢气和氩气,稍有不慎就会发生爆炸。

化学废液倒入下水道

这种化学实验室还是产生与排放化学污染物最多的地方,这些污染物中有大量强腐蚀性的酸、碱,还有一些毒性大,挥发性强的有机溶剂。若处理不当,将会对环境造成严重的化学污染,伤及无辜。

清华大学所有实验室都张贴《实验室安全卫生制度》,提醒他们收集、保存并统一管理化学废液。水槽边也贴出告示,警戒危险废物入内。

那些“危险废物”包括过期试剂、使用过的或废弃的试剂、沾污化学试剂的废弃包装物,及实验过程中产生的废液、废纸、废棉、废器皿、废反应物等。

鲍林说,他们对实验中产生的有毒气体使用尾气接收装置处理,即通过化学反应使有毒气体变成无害。比如二氧化硫,可用碱性溶液来吸收这种酸性气体,使其中和。对化学废液,他们则不知道如何处置。

“这些废液没用处,光占地,倒入下水道又污染环境。”清华大学实验室设备处赵庆双说,他们现在免费发放废液桶到各系的实验室,由学校和化学系建立废液暂存库,实验人员遂将化学废液分别倒入有机和无机两个废液桶,然后送到废液暂存库,再换新桶。待库房积满,他们交由环保公司销毁处理,一年处理3次左右。

赵负责通知各系,看他们是否有需要处理的废液,列清单反馈到实验设备处联络相关事宜。

在北京昌平马池口北小营,红树林环保责任有限公司是目前惟一处理废弃化学试剂的公司,清华大学的化学废液委运在这里销毁处置。据赵介绍,处理危险化学试剂的价格是58元/公斤,普通化学试剂是12元/公斤,而剧毒化学试剂要300元/公斤。这几年,公司对外报价连年翻涨,之前普通试剂是6元/公斤,最初是1.7-2.2元/公斤。

“我们每年处理废液大概20吨左右。”赵说,废液处理目前由学校和各系分担,清华大学每年补助20多万元。

另据知情人士透露,清华大学一年危险化学品的采购量大概1000多万元,一般废弃的化学试剂和化学废液的销毁处理费用是其使用量的2-3倍,以此推算,清华大学销毁处理需要两、三千万元。

然而这些年,废液处理价格居高不下,很多科研院校都承受不起,销毁化学废液已远远高于购买化学品的成本。而这些废液名目繁多,量都不大,科研院校自行处理很难。赵庆双目前还犯愁,红树林公司并不能处理所有的化学废液,比如水银。

一些科研院校开始舍近求远,将化学废液和废弃的化学试剂运往外省一些环保公司销毁,还有院校的实验室则把废液偷偷倒入下水道。其它省市科研院校因没有相应的环保技术与设备,都自行销毁或倒掉,化学废液基本上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导致环境及地下水污染,并最终祸害污水处理厂、河湖等水源。

据知情人士透露,鲍林所在的大学去年仅化学药品库房购买化学试剂就花掉100多万元,收集化学废液22吨,实际销毁处理仍不及使用量的1/10。

“化学废液不可能完全不倒进废液桶。”和鲍林同一间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均表示,一些人把废液直接倒入水槽,顺水流出。

不可靠的自我监管

每隔两周,清华大学化学系定期安排实验室安全检查,实验室管理平时都是各人收拾各人的实验台,导师发现问题时才予以纠正。之前,一些实验室发生过火灾,轻微爆炸,以及化学品失窃等现象。

按照北京市公安局治安总队的要求,他们要求每年对科研院校剧毒化学品的安全管理检查4次。然而,“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海淀分局危管负责人称,他一天最多能够抽查3个单位,光清华大学1000多间实验室,一年根本查不完。

目前,科研院校的实验室实际处于自我监管的状态,它没有纳入安全监察部门的范围。危险化学品的生产、运输和储存等10个部门监管,惟独所有高等院校和研究机关属于自我约束。

各科研院校现在都有自己的实验室管理规定,它们各自规定,又相互学习,政府并没有明确建立实验室统一操作规范的章程。

《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第五条明确规定了危险化学品的生产、经营、储存、运输、使用和对废弃危险化学品处置实施监督管理的相关部门及履行职责。但安监、公安、环境、铁路、民航、卫生、工商、质检、卫生和邮政等部门多头管理,各自为阵,一年也难见开个碰头会,“对科研院校,他们可能管不过来,这是一个软肋。”有人感叹,政府可能相信科研人员的高素质,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然而,近年科研院校随意排放化学废液,让有关政府部门感到触目惊心。2005年底,北京市教育委员会、北京市环境保护局转发教育部、国家环境保护总局《关于加强高等学校实验室排污管理的通知》,要求各高校加强实验室产生的废弃化学试剂、化学药品及化学废液等危险废物管理。这些部门同时还发了高等学校实验室情况调查表,对各实验室化学试剂的使用和危险废物的产生、贮存及处置情况进行摸底。

调查至今未公布结果,知情人士称,这种调查很难获得真实数据,科研院校担心上报情况会被环保局抽查作为处罚依据。一些科研院校内部人士表示,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环保部门应做好化学废液的销毁处理,可减少化学污染。以目前销毁处理的高价格,各科研院校无法承受不说,更致命的是环保工业滞后。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作者拍摄)来源:《凤凰周刊》

 
作者: 记者 谌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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