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驱逐外国零售业者更多地是出于本国经济的考虑，而并非专门针对某个国家，而其对中国商人的影响也十分有限。

2007年对在俄罗斯辛苦经营的中国零售商来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因为从2007年4月1日到12月31日，外国人将被禁止从事零售业。而作为过渡，从1月15日到4月1日，外国人在售货摊、市场以及商店以外的场所进行零售业的人数则被限制在零售业总人数的40%。

1月15日是俄罗斯政府对外国人在零售市场经营实施限额制度的第一天。据俄《新消息报》报道，当天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运动大街上的一个市场已经空空荡荡。而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繁荣景象：到处都在出售热带水果、蔬菜、蚕蛹……

在首都莫斯科的街道上，警察更是加紧检查行人的护照，据说已经至少有50名外国人在整顿中被清理回国。而连日来中国零售商所能做的，只能是坐以观望，四处打听消息，和熟识的人商讨对策，等待他们的最终结果，最大可能就是打道回府。

在俄华商数目不清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俄罗斯相继出台了一系列涉及外国人在俄工作和生活的新法规。除零售业外，从2007年1月1日起，外国公民一律被禁止在俄罗斯从事酒类和药品贸易。俄罗斯还决定在2007年为按正常签证手续进入俄罗斯的外国劳动力提供30.8万个配额，比2006年少了2万。按照新法令，雇主不得将这些配额用来转雇他人。

尽管俄罗斯的新法规并不针对中国，但如果考虑到远东地区以及莫斯科等城市众多市场上的商贩都以中国人为主，俄政府的这一限制性措施显然会对在俄经商的大批中国人带来严重影响。如叶卡捷琳堡市中心的“中国大市场”，4000多家商户中有90%以上是华人。

因为市场搬迁，莫斯科的中国露天市场都在忙着甩货，很多人就此失业。刚刚从莫斯科回国的张蓬先生说，莫斯科著名的大市场“一只蚂蚁”也不能幸免，许多华商已经回国。而建成后的市场，绝大多数摊位都要留给俄罗斯人，留给外国人的只有少量。“‘一只蚂蚁’就像我们的秀水街，今天的热闹景象只能留在人们的记忆当中了。”

俄罗斯媒体从远东地区发出的报道说，新法规实施后，大批中国商贩甩卖手头的货物，“甩卖风”甚至导致俄部分地区物价暴跌。

大陆媒体在报道牵涉华商的人数时，使用“十万”甚至“百万”的数据。但无论是莫斯科还是北京，都没人真正清楚在俄中国商人的确切数字。有统计说，中国在俄罗斯的务工人数在百万左右，其中相当一部分集中在小额零售领域。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王郦久认为，这一数字最多不超过10万。

俄联邦移民局副局长波斯塔夫宁说，目前在俄务工的外国公民约为1000万至1200万人，其中获得正式劳动许可的外国务工者仅为97.5万人，其余的均属在俄非法工作。而据俄移民局2006年的统计，在俄登记的华工计18万人次，莫斯科当年颁发打工许可证4.5万。这应该是迄今最准确的官方数字。

除了禁令，俄政府还确定了2007年外国公民在俄务工的配额，向与俄不存在免签关系的国家提供务工配额30.8万，向与之存在免签关系国家的公民提供配额600万。这是俄罗斯首次对独联体国家公民来俄务工实施配额制度。但目前还不知道俄罗斯今年将允许多少中国人进入俄罗斯工作。

华商开始寻找后路

熟悉俄罗斯的人士苑听雷说，这次政策调整，实际主要针对那些非法的零售商，对合法的或者从事其他生意的中国商人影响并不大。事实上，俄罗斯目前的非法移民多是来自前独联体国家，中国人很少。

长期研究俄罗斯法律的律师杨兴权也认为，目前的政策调整、实施配额制，俄罗斯政府有一个综合性的考虑，但严格地说，俄罗斯的移民政策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目前在俄境内工作的外国公民约80%来自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乌克兰、格鲁吉亚、塔吉克斯坦、摩尔多瓦和白俄罗斯等独联体国家，外国务工者主要分布在建筑、贸易、农业、林业和交通等行业。

而在俄罗斯总的外来移民中，根据不同统计，中国人仅能占5%到10%。据国际移民组织的统计，目前华人在俄罗斯移民中的比例仅为4.9%，不仅远低于乌克兰人的27.9%，甚至还低于越南人的6.6%。

受到新移民政策影响最严重的一些独联体国家，已经决定同俄罗斯交涉。1月23日，乌克兰、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纷纷要求俄政府做出解释，增加劳工配额。阿塞拜疆正同俄罗斯谈判，希望能使在俄罗斯境内非法务工的大批阿塞拜疆人获得照顾，甚至特别在莫斯科设立了专门机构，为本国国民提供帮助和服务。

王郦久透露，中国使领馆在该政策出台前后就如何更好地适应新政策，使华商的利益损失减到最小，一直在进行交涉。关于华商的损失，王郦久承认中方没有评估性的材料，只能看到一些地方的华商甩货，但甩卖的状况和损失的情况如何，说法都不一样。

“俄罗斯人说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们有他们的说法，说本来市场上的价格被垄断、被高估了，现在甩卖的价格才是价格本来的位置。”王郦久说。

随着新法律的实施，莫斯科的中国商人们也开始考虑退路。虽然从4月1日起，外国人将不能在市场上从事零售业，但一名来自温州的商人表示，他可以雇用俄罗斯人进行零售销售，也可以把精力主要集中在商业批发领域，中国人将不得不雇用俄罗斯人经营。

市场不应该被黑社会控制

在王郦久看来，整顿国内市场秩序、特别是大市场是俄罗斯此举的主要目的之一。王郦久说，大市场的形成有它的历史背景，对在上世纪90年代解决俄罗斯普通民众的生活问题，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但“随着俄罗斯市场经济完善，这种现象不能继续下去，必须要上档次，必须要规范化。”

长久以来，外国人已经统治了俄罗斯的零售业市场：阿塞拜疆人卖水果和蔬菜，中国人和越南人卖便宜的日用百货，乌兹别克斯坦人和塔吉克斯坦人则更多地成了建筑业工人。俄罗斯中小经营者如果没有良好的货源和关系，很难在这些市场里面站稳脚跟。

表面上的秩序井然并不能遮掩背后的混乱，王郦久甚至将之称为“犯罪的市场”。以切尔基佐夫斯基的集贸市场为例，“那个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是分工已经变成另外一种组织，像打扫卫生的是中亚人，推车的是高加索人，俄罗斯人当保安，保安这个活儿别的民族都不能抢走”。

倡议收紧移民政策的俄罗斯总统普京2006年秋季曾表示，市场不应该被黑社会控制，而是应该让俄国农民、让俄罗斯本地人去市场上贩卖他们的产品。近年来，俄罗斯每年都遣返一定数量在俄非法务工的外国人。2004年遣返了8.9万人，2005年遣返7.5万人。

中国零售商在这样的市场里，依然沿习国内的做法。张蓬说，像“一只蚂蚁”，它就沾染了不少中国市场的陋习，其它市场价格都很透明，但“一只蚂蚁”里的价格往往水分很大，最好就像在中国一样，“拦腰砍上一刀才合适”。

在大市场里，偷税漏税的现象也十分常见，在中国人的眼里，这样做利润非常大。熟悉中俄经贸的刘左元介绍说，露天市场有些单据不全的货物，其实就是走私品。“中国人之所以受冲击大，就是因为在莫斯科做生意的，很多都跟灰色清关有瓜葛，且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做生意，只是持着打工卡身份，给人打工，这部分人最容易受冲击。”

“俄罗斯自己的制度漏洞，给中国商人制造了违法的暴利空间。要说华商在莫斯科也是违法在先，小辫子在俄罗斯手里。也有人说俄罗斯在经济动荡时期，需要这种低层次的商业贸易填补空缺，所以故意制造漏洞，放中国商人进来，然后每年从中拿个几千万美元的好处。”刘左元说。

据俄联邦移民局统计，在俄务工的外国人每年绕过海关检查，将超过100亿美元的资金转移出俄罗斯，非法外国务工者因不纳税每年给俄带来的经济损失超过80亿美元。刘左元解释说，其中包括非法移民偷漏的身份款项，还有就是这些非法移民带来的影子经济问题。

而通过此次整顿，特别是规范贸易税收政策和正规清关手续，有人计算出，将至少每年给俄罗斯增加6000亿以上卢布的财政收入。

更不好的是中国人给俄罗斯人留下的印象，中国人似乎永远不会将俄罗斯以及远东地区看成是一个久留之地，只是把俄罗斯看成是一个季节性活动的地方，在俄罗斯工作，赚完钱之后就回家。“这让俄罗斯人感觉很不好，觉得中国人没有为俄罗斯经济做过什么。”张蓬说。

为海外侨民预留位子

俄罗斯这次法律的出台酝酿了半年左右的时间，而去年6月，俄政府还曾制定和通过了一项协助海外俄国侨民回国定居的计划，该计划打算在未来的几年内吸引数十万名目前居住在独联体以及其它一些国家的俄罗斯人回国定居。分析人士认为，限制外国零售业从业人数，和俄罗斯近年来执行的返侨计划也有关联。

从今年1月份起，这项计划开始实施。一名俄高级官员近日表示，目前已经有7000多名居住在海外、主要是独联体国家的俄罗斯人报名参加回乡定居计划。首批俄国侨民预计在今年3月抵达俄罗斯，并被立刻安置在同中国接壤的俄罗斯滨海边疆区。

远东地区是俄侨民回国定居计划的首选地区。俄罗斯媒体报道说，莫斯科中央政府希望通过向远东地区安置大批来自独联体国家的俄国侨民来减缓当地越来越多的中国移民所构成的威胁。

为了吸引和帮助海外俄国侨民回国定居，俄罗斯政府还特别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策。这其中包括，为侨民提供3000多美元的安家费用，帮助侨民解决住房、子女上学和入托免费，对俄移民带入境内的物品不征收关税。还有消息说，今年底，俄联邦移民局将在11个国家开设代表处，为那些想回家的侨胞尽可能提供一切帮助。

莫斯科不仅要赞助不菲的搬迁费，还要帮他们找到满意的工作。而这正是俄政府此次在经济领域采取一系列措施，来严格限制在俄境内外国人的原因。

王郦久说，俄罗斯在国外的侨民大约有3000万人，独联体有2000万人，俄罗斯计划今年引进5万人，明年引进10万人，后年则到15万人，这样一直持续到2012年。而这些人的就业问题，则是摆在莫斯科面前的一个难题。

由于外来经营者的强大竞争力，俄个体小商户很多都沦落到转手倒卖外国商户的商品。为此，2006年10月，俄总统普京敦促政府尽快采取措施，整顿各商品市场秩序，11月在会见“统一俄罗斯”党代表时说，俄罗斯在吸引外国劳动力时应首先考虑本国公民的利益，在零售贸易领域对外国务工者实施限制措施是正确的，因为俄罗斯在此领域不存在劳动力短缺问题。

俄罗斯人还不适应

王郦久显然对俄罗斯的新政策有所怀疑：“这么多摊位要留给俄罗斯人经营，其中维护本国人民利益的情结显而易见。但俄罗斯人真能填补外国人走后留下的空白吗？这需要一个过程。俄罗斯人没有进货途径，平时也没有搞小买卖的习惯，这是一个问题。”

事实上，在新法规实施后，俄罗斯全国的许多市场立刻变得十分空旷冷清。在远东乌苏里斯克有家中国“友谊”市场已开办了12年，安排的就业人员不少于300人。由于中国商人大量撤出，当地的市场工作人员减少了一半，包括保安、清洁工、防疫人员和稽查员。

俄罗斯个人年均收入大约5000美元，低收入者更多的是在零售市场购买生活必需品。新政策实施后，当地收入少的俄国顾客抱怨可能无法再买到便宜的中国货。如果商贩的人数减少10倍，商品的价格将会至少上涨3倍。“这不仅伤害了那些外国移民，也伤害了那些不能买更多水果、蔬菜和肉的人。”

俄罗斯媒体说，从新法律实施后产生的这些后果来看，只有移民部门满意。俄国官方也意识到，这将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一些严重后果。

主管经济工作的俄罗斯政府副总理朱可夫表示，政府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应对新法规实施后将出现的变化，不会允许出现市场被关闭，商品供应出现短缺，相应地造成物价，特别是食品和其它一些生活必需品大幅上涨的情况发生。

俄罗斯经济发展与贸易部部长格列夫也表示，当局将会观察移民政策收紧之后市场的反应，如果情况严重，将推迟实施有关全面禁止外国人作为售货员从事零售工作的禁令。

格列夫也强调，不会停止对以外国商贩为主的露天市场的整顿和清理。“我们打算到2010年时，除了农产品市场外剩余的市场都应该被重新改造。这些市场都应该拥有屋顶并转变成为商贸综合体，在这些市场上执行有组织性的经商原则。”

刘左元认为，这是一个破乱制兴的过程，俄罗斯市场调整的目的，就是要打破原来旧的露天集装箱市场的方式，让商品交易往更规范的大型商业贸易中心发展，现在莫斯科新市场正在建设，据说是大型购物中心的商铺模式。但现在集装箱露天市场还不可能完全消失，俄罗斯政府只是希望能更好地规范市场秩序。

当地政府建议中国商人迁到商店和贸易中心经营，据称遭到大多数中国商人的拒绝。究其原因，还是经济成本的问题。杨兴权介绍说，如果按照俄罗斯政府的要求办劳工许可证，大约要支付1000美元。而这还不包括以后产生的其它费用。

中俄经贸受冲击不大

俄罗斯为什么要整顿市场秩序？刘左元认为还有发展市场经济，早日迈进WTO的一层考虑。为了履行与各国入世谈判中的诺言，俄罗斯必须拿出实际行动以争取其它国家的信任和认可，整顿市场秩序成了这项努力的重头戏。

普京强调，俄必须以法律形式规定零售市场，统一运作规则。有报道称，俄政府已经起草了两部旨在整顿和规范零售市场秩序的法案，一部关于强化在遵守贸易规则方面的责任，另一部关于零售市场，目前这两部法案已经提交国家杜马审议。

具体到中俄双边经贸关系，在俄罗斯的经济学家看来， 2007年两国地方之间的经贸联系，特别是边境贸易将会更加趋于活跃。目前中国已经在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房地产业等方面进行投资，2007年中国在俄罗斯的能源和林业等领域的投资规模仍然会继续扩大，而且双方政府也将会签署一些大型投资协议。

从2007年1月份起的这些新措施，特别是严格限制甚至禁止外国商贩在俄罗斯市场上的经商活动，将会对两国之间的边境贸易产生哪些影响还有待观察。王郦久认为会有影响，但是不会太大。2006年中俄贸易额330多亿美元，但没有专门从事零售业的比例，据王郦久估计不会超过10%。

目前，原材料的进出口在中俄双边经贸中占据主导地位，俄罗斯开放经济基金会的中国问题专家科吉玛在接受采访时认为，相互投资未来将在两国经济联系中占有更大的比重，从原材料过渡到投资的这一趋势在2007年将会进一步加强。

“中俄贸易在其它的领域还在扩大，包括石油、中国机电产品的出口，还在继续扩大，正规的贸易发展是比较快的，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弥补零售业造成的损失，我认为对整个中俄贸易影响不会太大。”王郦久说。

苑听雷说：“如果仅从近期的数字上看，中俄边境贸易额正在下降。”在同中国相接壤的远东地区，许多以中国商贩为主的市场立刻空旷冷清几乎空无一人。来源：《凤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