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个月,有一个外国记者采访伊拉克政府的教育部长,那个记者问:“最近有一些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冲进你们教育部的大楼,掳走了一批官员,还大肆破坏了一番,我想请问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部长的回答是:“首先我要修正你的问题。你说那是一批‘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这是不准确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是警察。”这大概是整个2006年里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伊拉克的现实情况当然不是笑话。几乎每一天我们都能听到该地传来爆炸与袭击的消息,而美国官方总是含糊其辞地把这些事件归咎于“恐怖分子”,似乎想令人以为这都是反美的“跨国圣战士”所为。
如果这都是“基地”组织和其支持者的行动,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指出伊拉克已经陷入内战呢?如果真有一场内战正在发生的话,又为什么我们看见的不是那种传统上明显分成两股武装力量相互较量的内战,而是零星散布在伊拉克全境的小规模冲突呢?甚至是一个政府部门攻击另一个部门呢?
我们必须理解中东地区向来有一道伊斯兰内部的断层,那就是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分裂,这道断层一直是左右中东地区政治面貌的重要因素。
直到上个世纪的80年代,以什叶派为主的伊朗在推翻了巴列维王朝之后,就立意成为整个伊斯兰世界的领导。它的办法就是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摆出强硬姿态,越是勇悍就越能赢得大家的尊重和崇拜。
90年代之后,信奉逊尼派的“基地”组织崛起,干脆直接以恐怖作战的方式对付美国及其盟友,目的是刺激伊斯兰大众起义推翻自己的亲西方政权(比如说沙特阿拉伯政府)。结果“基地”的逊尼派信徒一时之间大出风头,盖过了伊朗什叶派,成为伊斯兰革命的最前锋。
换句话说,伊斯兰这两大派的分歧和抗争从来就是中东地区政治局势演变的动力,对抗美国有时也是他们彼此较劲的平台。如今伊拉克的危机只不过是这条断层线的进一步断裂,所谓“内战”指的主要就是这两派的冲突。
为什么萨达姆·侯赛因在世的时候,潜伏在伊拉克的宗派冲突搞不起来呢?那当然是他强力压制的结果,但这个压制绝不能从其表面观察,就遽下定论说是他以少数逊尼派分子打压了占人口多数的什叶派。
虽然萨达姆·侯赛因是逊尼派人,而他的执政社会复兴党也以逊尼派为主;但他的政府从来都不像沙特阿拉伯那样,用一套逊尼派的宗教意识形态治国。侯赛因极力寻求的其实是一种现代民族主义。
在整个20世纪里面,型塑中东政治局势的除了传统宗教冲突断层线之外,就是受到西方影响的民族主义潮流了。从土耳其国父凯末尔,到埃及的纳赛尔总统,再到萨达姆·侯赛因,相信的都是一种与宗教派系无关的民族主义。也就是说不论信仰,只要是同一个民族,就应该不分彼此地统一在同一个国家之内。一个伊拉克人可以是逊尼派,也可以是什叶派,但他在政治上效忠的对象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伊拉克民族建立的这个国家。
所以萨达姆·侯赛因一方面残酷镇压想要分离独立的库尔德人,同时又紧紧控制和伊朗关系密切的什叶派,为的不是让逊尼派独大,而是要达成他民族统一的梦想。在其任内,他大力重建巴比伦王国时期的遗址,宣扬古巴比伦的荣光,这些动作完全没有宗教色彩,就和意大利政府推崇古罗马帝国国威一样,是大部分现代民族国家都会干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个时期的伊拉克反而是比较“现代”的,是一个西方国家比较懂得应付的角色,起码大家的立足点接近。但是当美军收拾了萨达姆·侯赛因,他的政府和整套伊拉克民族主义也就彻底崩溃了,随之冒起的则是缠扰千年,西方世界看不懂也不知如何处理的古老宗派冲突了。
这就是美国如今陷入泥沼的真相了,想要令什叶派和逊尼派放下成见,和平共处于一个民主政权之下,是一个千年来未曾实现过的大计。如果美国办得到,她才真正是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强权。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