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妃友又一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他再也坐不住了,向饮食店里的伙计交待了几句,就急忙地往富安花园景安苑方向赶去。
这是2006年12月28日的上午9时。赶回家的路上,蔡妃友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说自己怎么也没想到,此时,已经有5个亲人和他阴阳两隔。他们的鲜活生命,在这天的凌晨,被瞬间爆发的残暴所摧毁。而警方认定,制造这一悲剧的,竟然是他的女婿。
2007年新年第一天,被公安部A级通缉令通缉、案发后失踪5天的黄文义,在佛山和广州交界的一家旅店里,被警方抓获。
警方随后公布说,2006年12月28日凌晨,34岁的黄文义在佛山市罗村镇富安花园的家中,先后把自己的妻子、儿子、岳母、妻妹,以及一名雇工锤杀。随后,他又骑摩托车到临近的石湾,将另一名妻妹骗至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乱锤打死。
令人不解的是,连杀5名亲人、冲破人伦底线的狂魔,竟然是一名众人公认的“好人”、“能人”。他是被害者的爱人、慈父、良婿。就连在一夜之间失去5位亲人的蔡妃友,至今也难以理解女婿为何如此丧心病狂。
凶杀现场惨不忍睹
“现场的那一幕幕,就好像看电视剧那样,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放完。”蔡妃友对《凤凰周刊》说。
28日上午8时,蔡妃友在富安花园外的饮食店打理生意,隔着一家店门,就是他大女儿蔡秋奕和女婿黄文义经营的国康堂药店。这时,药店的一个员工跑过来询问药店为何还没有开门。蔡妃友出来一看,药店大门紧闭,而平常药店6点多就会开张。
“他们两夫妻带孩子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老婆肯定在家里面的。” 蔡妃友不断地拨打家里的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听。满腹疑惑的蔡妃友,一边不停地拨打着电话,一边招呼店里的人打理生意,9时左右,蔡妃友匆忙向家赶去。
蔡妃友打开第一道门,立刻感觉到了异样:钥匙一转就开了,而平常需要转上三圈。蔡说,这一异样使他当时的不详预感更加地强烈。
打开第二道门,刚开了一点门缝,就看到地上的鲜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蔡妃友立刻两腿发软,几乎有些站立不住。进了大门,客厅的地上全都是血,蔡妃友说,他当时心里发慌,就马上跑到房间里去看。
在看到一家惨死的5个人之后,蔡妃友想到了报警,然而110、120都打不通。他跑到楼下叫保安。10多分钟后,附近派出所的警察赶到。警察一看现场,马上通知了佛山市南海区公安局。直到11时多,公安局的人才赶到现场。
当天早上7时,有人在人民医院的绿化小花园的水池中,发现一具女尸。这是在凶犯锤下丧生的第6个人、蔡妃友的二女儿蔡冬桃。然而,蔡当时并不知道二女儿的情况,当他发现,黄文义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他开始怀疑凶手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婿。
下午4时,一位亲戚打电话告诉在公安局配合调查的蔡妃友:“你二女儿也给黄文义杀了!”
“当时觉得全完了,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蔡妃友说。
据黄文义的邻居回忆,凌晨1时左右,听到黄家传来吵闹声。有小孩哭喊:“不要打妈妈,再打妈妈会死!”不久,就没有声音了。
蔡说,除了用锤子杀害了家人后,黄文义还在女员工的脖子上割了一刀。
不想逃跑,束手待毙?
2006年12月28日中午,佛山公安局专案组将黄文义列为重点嫌疑对象。当晚,警方发出悬赏通报,悬红10万元缉捕黄文义。30日早上,公安部向全国发出A级通缉令。专案组出动大批警力,在广州、佛山和湛江等重点地区展开搜捕。
1月1日下午,广州荔湾警方在广州佛山交界的东抓获黄文义,并移交佛山市公安局审查。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黄文义在作案四五天之后,还停留在离案发地只有半个小时车程的东。而且,他竟然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住宿,他选择的旅馆楼下就是广州公安局的东村报警点,醒目位置处挂着当地警方的报警电话。
“他根本不想逃,不然他有大把时间逃跑。”蔡妃友分析说,28日凌晨3时左右,黄文义在医院将蔡冬桃杀害后,骑摩托车逃窜。到上午11时多公安局接到报案赶到富安花园,最后在下午1时左右将黄文义确定为重点嫌疑人,并进行布控,前后差不多有10小时。
蔡妃友的朋友老陈说,“他如果往海南方向跑的话,开个摩托车,6点多可以到阳江,就能坐上去海南的大巴。到11点左右,他已经过了琼州海峡,你怎么找他?”
老陈现在暂时帮蔡妃友照看饮食店生意。他认为,黄文义作案的手段一点都不高明,一点隐蔽性都没有。“他三更半夜到石湾去叫老二蔡冬桃,很明显会暴露自己。而且,他用自己的身份证住店,估计他在杀人后已经不考虑这些了。案发后,我们分析,他要么去自杀,要么往海南方向走。但他没有,我感觉他已经想到自杀,但没有想好怎么自杀,所以就在那里等着被人抓。黄文义人很聪明,也见过世面,至少跟警察耍两下子是可以的。但他没有,估计是杀了这么多人,不想跑了,听天由命。”
“好人”为何连弑五亲
“黄文义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话不多。”老陈说,黄虽然性格偏内向,但为人豪爽,朋友众多,平常吃饭喜欢抢着买单,跟老婆家里人的关系也很好。
这位“好人”为何连杀5名亲人,而且手段令人发指。
蔡妃友说,案发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老是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什么原因造成他这么做?为什么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到?”
“女婿一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他们两公婆经营两家这么大的药店,也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算富,但总归有钱花的。”蔡妃友说,黄文义夫妇经营的两家药店,富安店以蔡秋奕名义注册,但店铺是黄文义以81万元的价格买下的。石湾店以蔡妃友的名义注册,但店铺租金由黄文义夫妇支付,蔡妃友并不介入经营,也不参加分红。加上富安花园的住房、两家药店的药品等,黄文义一家的经济条件相当优越。
据知情者介绍,黄文义和蔡秋奕俩人的关系也不差。每天早晚,基本上都是两个人一起出来,一起回去。
而案发前不久,夫妇俩还曾经商量买车,并去过车行看车。为黄的药店提供按揭贷款的银行透露说,12月份两人到银行交供房款。当时还剩下40多万贷款,黄准备一次性还完。但银行的理财顾问告诉黄,他们的月供不多,不妨先还一半,年底就可以考虑买车。
“后来他们就还了一部分,剩下20万左右的贷款。没想到,转眼之间,就发生这样的变化!”蔡妃友说。
蔡妃友的兄弟曾向媒体透露,事发前一段时间,黄文义精神有点异常。黄还曾跟人说,他怕有人来“搜”他,还跟老婆说他要换房子、换电话号码。家人问他为什么,但他没有讲。
而蔡妃友表示,自己并没有发觉黄的异常。12月26日晚上,黄和他的六弟喝酒喝到12点钟,两人一直在讨论彩票。案发前一天,27号早上8时多,蔡妃友守完了夜班,冲了凉,还和黄文义一起喝功夫茶。下午5时多,蔡打电话叫黄去接小孩的时候,也很正常。
“但那天晚上,他就没有到我的店里来吃宵夜,以前都会到我这里来吃宵夜。我以为他在外面吃宵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的。” 蔡妃友说。
在广东省湛江市徐闻县龙塘镇,黄文义的老家人同样不能相信他是杀人凶手。黄家有三兄弟,黄文义是老三,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在家,不到20岁时离家到佛山做生意。黄文义的二哥黄文希说,“我为有这样一个弟弟而自豪!他在外面做这么大事业,对老人、亲人、朋友都很好。去年春,他还带头筹资给村里修路。”
黄文希透露,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冬至之前。“他打电话说,准备留在佛山的家里过节。我说,你自己过就可以了。那时,他还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黄文希认为,警方应该给黄文义做精神检查。“如果不是精神出了问题,那就是乡下说的鬼上身了。要不然怎么解释?”
四个“版本”都不成立?
黄文义的杀人动机成了最大的悬疑。各路媒体纷纷猜测,大致归纳出4个“版本”:儿子非亲生,黄文义怪老婆给他戴“绿帽子”;迷信与家人“八字相冲”;黄文义好赌,老婆控制财权不给钱;黄是精神病患者。
对这些猜测,黄的家属无一认同。
蔡妃友说,小孩可以说是黄文义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怀疑不是自己亲生的?平常接送小孩都是他自己,都不让老婆去。11月份,他专门到万豪大酒店给小孩过生日,一次就花了五六百元钱。
“我的外孙今年6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人很聪明的,我见过那么多小孩,从来不会说生意上的事,他就问:阿公,今天收了这么多钱,到底赚了多少啊?……我没有想到,他连孩子也杀了。” 蔡妃友认为,黄文义可能是心理变态,也可能是杀了其他人之后,小孩在那里哭得他更烦,就把他杀了。
1997年,在佛山某批发市场做管理的黄文义认识了做水果批发生意的徐闻老乡蔡妃友。不久,黄和蔡的大女儿蔡秋奕开始交往,并于1999年结婚。
“结婚前三天才通知我,我急急忙忙带了3000多元钱就回去了。有人说是入赘、招驸马什么的,我说我的女儿是嫁过去的,我还有能力自己做事,是不考虑这些的。”老蔡说,自己和黄文义从来没有发生冲突,在药店经营上没有要求股份分红。
黄文义的二哥黄文希说,当时双方家里对婚事都比较满意,而且按照农村的习俗,俩人的生辰八字那时都算过了。“八字相克、上门女婿什么的,都是媒体的胡乱猜测。”
蔡承认,黄文义有时会参与赌博,但赌得不多,最多几千元钱。蔡秋奕有时也就说几句,但不会整天骂他。“因为几千元钱还是输得起的。平时小赌几百元的,我女儿从来不过问。”
“夫妻再有什么矛盾,也应该是生意上的事。控制财权?应该说没有,而且他要钱的话,也能拿到啊。他每天进出门,身上大概都有三五千元。如果要更多,就是要办大事了,那应该夫妻两个商量了。”
有媒体报道,黄文义在杀人后曾留下一封信,声称接下来要杀其二哥。2006年黄的大哥得了急病,在二哥的诊所里治疗后死亡。因此黄文义怀疑,是二哥把大哥给“治死”了。
黄文希驳斥了这种说法。他表示,当时他大哥突发心肌梗塞,被同村人送到他的门诊。他一看病情严重,就把人送到了镇里的卫生院,但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黄文希还表示,弟媳一家三口每年过年都会回到老家。只有2006年春节,黄文义因为大哥刚刚病逝,“心情不好”而没有回家。11月份,黄文义独自回了一趟老家,兄弟俩一起谈了生意上的事情。
瞬间爆发,还是事先预谋
与黄文希的观点不同,蔡妃友等人并不认为黄文义的精神有问题。蔡妃友说:“他在这边杀了5人,还要骑摩托车四五公里路,跑到石湾去,把我二女儿骗出来,又回到第一人民医院那里动手。你说奇怪不奇怪?说他头脑有问题,但他先杀谁,后杀谁,都很清楚。”
熟悉黄文义一家的老陈分析,黄文义和蔡秋奕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加上相互之间不理解,可能是造成惨案发生的真正原因。老陈认为,事发前曾经有朋友跟蔡秋奕说,最近黄文义情绪不太对,蔡秋奕知道这些,本应该想办法去调解,但蔡秋奕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黄文义本来性格就内向,他心理压力大,你不去调节,还火上浇油。他一动了杀机,就什么都不顾了,谁都杀。”
“相互之间的不理解是致命的,其他猜测都是错的。文化层次太低,有钱都没有用,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争,就可以把对方杀掉。”在警方确定黄文义是疑凶之后,老陈帮助蔡妃友分析着女婿的作案动机。
黄文义作案的手段并不隐蔽,作案后并没有仓惶逃窜,反而像是束手待毙,种种迹象似乎表明,黄文义事先并无预谋,警方有关夫妻吵架而引发惨案的说法似乎可以成立。
然而,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蔡妃友提到一个细节,又令人不由得怀疑黄文义可能早有准备。
在公安局进行调查时,警方曾经让老蔡看照片确认作案工具。蔡妃友发现,黄的作案工具是一把新买的锤子,而这把锤子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警方透露,他们找了富安花园旁边的几家五金店,都没有这种锤子出售。
几天后,蔡妃友在女婿经营的石湾药店后面的五金店里,找到了和作案工具完全一样的锤子。“比一般的羊角锤要大一点,长一点。他为什么在石湾买好,再带回家?我认为他是事先想好的,因为我们家里还有一把锤子,他没有用。作案工具的照片里,还有一把带血的两刃尖刀,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大概在人打不死的时候,他就拿刀扎几下。”
“我想,他早就有预谋,究竟是什么时候谋划好的,就不知道。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现在谁也解释不通。” 蔡妃友说。
警方为何不公布案情?
老蔡说,他现在整天头脑里一团麻,思绪很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承受丧亲之痛,困惑于女婿的杀人动机之外,令蔡妃友头疼的事还有死者的后事处理。事发20天,6具尸体都还躺在冰柜里,警方不同意火化。现在,保管费每天每人要200元。
1月1日,黄文义落网后,公安局专案组便展开审讯。据说,一开始黄文义思路极其混乱,前言不搭后语。经过5天审讯,佛山公安局定于1月5日上午9时半召开新闻发布会。
令人意外的是,警方只是透露了抓捕黄文义的过程,宣布对线索举报人奖励。对于外界最为关心的杀人动机,发言人只简单说是“夫妻吵架”。发布会没有安排记者提问,仅仅历时12分钟。
据蔡妃友介绍,警方曾经对他说,黄什么都招了,大局已定。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向他透露黄具体的作案动机。“为什么不透露原因,我也不清楚。也不让我们去看他。我想带点衣服、吃的给他,警方也不让。我的意思是,送几件衣服过去,他也许会觉得后悔,把他的所作所为都讲出来。”
蔡妃友说,黄文义名下的财产现在只是个“半空的架子”。富安花园药店铺面81万多,还有20万左右贷款,每个月供3000多元。事发后不久,银行就来找老蔡签协议,要他继续供房。
“杀了这么多人,他的钱赔偿我还不够,另外还有一个员工要赔,怎么要我供?我没有签协议,银行说要起诉我。死者尸骨未寒,他们就来趁火打劫。最起码要把后事处理好、财产归属问题搞清楚吧。”
两家药店的供应商也纷纷来要钱,短短几天,蔡已经支付了几万元。富安花园的房子即使有人敢要,估计也卖不了多少钱。他表示,现在还要支付保管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火化,加上死者的后事处理差不多要5万多元,经济上,他已经感到难以为继。
“穷凶极恶”背后的弱势群体浮现
广东佛山之外,福建泉州、贵州兴仁等地都先后出现了灭门血案,而在去年引起内地媒体高度关注的邱兴华案也同样是灭口案。据不完全统计,2006年发生在内地的“灭门血案”在10起以上。这引起了公安部重视,2007年1月10日,公安部新闻发言人武和平称发生“灭门案”的原因相当复杂,“命案必破”成为公安部的一个强硬要求。
尽管“灭门案”在社会上引起诸多诘难,但在中国公安大学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李玫瑾看来,其实这些很正常,她说 “没有一个活口,没有一个目击证人。这是犯罪嫌疑人共有的一个特点。像陕西邱兴华案,有人说他是变态,很不正常,但是从犯罪心理学来说,这非常正常,选择灭口是犯罪嫌疑人的第一反应。”诸多的灭门案中最常见的是这种心理。
“有家庭原因引发的,有为了抢夺钱财的,有为了报仇雪恨的,各种各样的都有,但就总体看,这种恶性案件的产生应该说是社会转型过程中,各种矛盾错综复杂产生的一种现象。”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李宝岳认为,他觉得应该总体上来研究这个问题。“一些基层组织,包括公安机关,对一些征兆不重视,不预防都可能会导致这种案件的上升。”
警方披露的数据显示,“灭门案”并没有大幅上升,杀人案件在去年反而有所下降。诸多研究者认为“灭门案”经过媒体渲染引发的负面影响更大,但是他们也注意到底层民众暴力案件近年来有增长的势头。
“弱者的报复是最凶狠的。”李玫瑾说,在她研究的诸多案例中都发现这样的问题,“现在这种趋势有上升的苗头,因为很多农民工进城以后没有谋生的手段,如果得不到帮助可能就会不择手段。而在城市里的人也因为在心理调节和生活选择上的压力而暴发。”
李玫瑾认为中国的慈善机构应该发展,特别是民间慈善机构,行凶者的心理问题,受害者的援助问题都需要社会的高度关注。
从事法律援助多年的李宝岳也认为,社会援助的渠道应该多样化,底层群体,包括高危人群的援助、社会心理的调节都应该成为“和谐社会”所必需解决的问题。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