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圣诞快乐”的时尚背后是欧洲国家日益恶化的移民问题，也体现了法国以及欧洲在自身利益和拥抱自由之间的矛盾心态。

圣诞节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传统的天主教国家法国自然也不例外。传统上，法国人的圣诞节不但假期最长、购买力最旺、消耗掉的高档名酒和美食最多，就连互相道贺的词语也显得卓然不群：众多节日当中唯有圣诞，祝愿词的前缀是“快乐”（JOYEUX）而不是“好”(BONNE)，也正因如此，每逢岁尾，“圣诞快乐”的祝愿声在法国都显得分外响亮。

但今年似乎有些例外，圣诞夜当天，法国最有影响的媒体之一——《解放报》就在头版上大幅刊登了一幅“世俗”的圣诞老人像，这位老人虽然也背着装满礼物的大口袋，却既没有红帽红衣，也没有雪橇驯鹿，而是一身现代休闲装的邻家大伯形象。与图片相配的头条标题更为耸动：法国人，请不要再说圣诞快乐。

其实在社会潮流方面即使先知先觉的媒体也往往只是忠实反映现实，“不说圣诞快乐”并非某家媒体一时心血来潮所作的标新立异的倡导。早在冬季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有许多社会团体和个人通过不同渠道发出声音，恳求法国人在即将到来的圣诞节里不要再说圣诞快乐，与此相对应的是，在刚刚过去的2006年圣诞，尽管法国人热情依旧，消费愿望不减，但“圣诞快乐”的声音的确小了很多，不说“圣诞快乐”，仿佛已成为素以领先潮流著称的法国人之间的最新时尚了。

多元文化的世代淡化圣诞符号

“圣诞节它属于所有法国人，因为节日期间不论种族、信仰，所享受的假期是一致的，既如此，这个节日里就应该确保不论种族、信仰的每个人都轻松愉快，不分彼此，那么‘圣诞快乐’这个可能令相当一部分国民感到不舒服和不快的祝愿语就应该改掉。”在巴黎，一位支持“不说圣诞快乐”运动的学者如是说。

在今天的法国，移民总人数达490万之多，占总人口的8.2％，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这使得全法国的“非基督徒”达到创记录的10％，而且这仅仅统计了合法移民数量。据信，多达数十万的非法移民尚不包括在内，由此看来，“不说圣诞快乐”的确有其民意基础。

说不说圣诞快乐他们都未必快乐

不过对于这些移民家庭而言，不论别人对他们说“圣诞快乐”还是别的什么祝愿语，他们都未必会在节日里一展眉头。

在法国，海外移民的贫困率和失业率都远远高于本土居民。据统计，法国海外移民的失业率近年来高达22％，而全法总失业率仅有9％，而且他们多数从事收入低、工时长、劳动强度高的工作，生活状况和社会地位都远不尽如人意。

合法移民尚且如此，非法移民境遇更是凄惨。由于缺乏合法身份和工作许可，迫于生计的他们不得不一面打黑工，忍受蛇头和工厂主的苛待和盘剥，一面提心吊胆地躲避着移民局和警察的搜索，担心遭到被遣返的命运。

“9·11”事件的发生使原本号称“民族包容器”的法国在移民问题上变得越来越谨慎，移民的门槛越来越高，对非法移民打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在移民立场上素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萨尔科奇上任以来，先后主持了一系列针对移民的政策修改。原本嫁给法国人就可以申请法国籍的规定实际上被废止，甚至外国人和法国人结婚所生子女也要通过种种繁琐手续，才能成为一个合法的法国人；此外，他还加大了对非法移民遣返的力度，并试图将这些人在法国就学的子女一并遣返，甚至预先规定了可以“破例”的人数上限。不要以为2007年大选在即，萨尔科奇即将任满就如释重负，他已高调被推为执政党总统候选人，极有可能主宰爱丽舍宫5年，他的移民政策也因此极有可能延续，甚至更加收紧。

即使他落选，移民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在野社会党推出的候选人罗亚尔女士也一反该党历来主张的宽松移民政策，提出了与萨尔科奇类似的竞选纲领，她当选总统同样不会给移民带来多少福音。

这样看来，不论说不说圣诞快乐，这些移民都未必快乐。但令人困惑的是，一方面各派总统候选人纷纷提出严厉的移民政策以号召选民，足以证明法国人对移民啧有烦言；另一方面“不说圣诞快乐”又蔚然成风，体现出法国人宽容多元文化、尊重外来移民的思潮，这看似自相矛盾的现象又该作何解释？

法国人的两难

两位总统候选人的选择的确反应了法国民意。

近年来，法国就业形势严峻，社会治安恶化，而这一切都与海外移民，尤其非法移民的膨胀密切相关。

由于缺乏谋生手段并处于边缘化状态，他们中一些人卷入贩毒、色情、黑社会暴力等违法犯罪活动，使得移民聚居的社区成为众人诟病的“治安盲肠”；穆斯林居多的北非阿拉伯移民自成体系的封闭社团，穆斯林女生戴面纱上学的习惯，让本地人感到有些格格不入，“面纱争议”的一再发生更一度引发全社会的热烈讨论。

“9·11”之后的法国人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本能，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对穆斯林社区另眼相看，更加剧了早已有之的或多或少的宗教、民族歧视；不仅如此，法国政府对青年就业法的修改激发了民众不满，一些人将责难转向移民，认为是他们抢走了本应属于自己的饭碗，这一切都构成了限制移民、排斥移民的民意土壤。

然而法国毕竟是个富有人文传统、自由气息，推崇多元文化的国度。虽然历史上的法国也参加过多次十字军，国内也爆发过胡格诺宗教战争，但总体上对移民、对不同宗教的相对理解、宽容是其主流和传统。

法国没有国教，宪法中明文规定政教必须分离，巴黎又素有“拥抱一切奔向这里的人们”的好名声，因此法国人在对待移民和异教徒方面就经常显得自相矛盾：一方面他们支持主张限制移民的政治家，附和他们的主张和声音，另一方面他们又会对警察苛待移民引致的“93省事件”愤愤不平，采用各种手段帮助、庇护可能被遣返的非法移民入学子女，此番“不说圣诞快乐”的风潮，同样是这种自相矛盾的真实写照。

不说圣诞快乐是远远不够的

事实上不仅是法国，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开始质疑圣诞节的宗教象征，许多国家有与法国类似的移民问题，它们因害怕冷落了非基督徒的少数族群，而对是否应该强调圣诞节的宗教层面显得犹豫不决，不说圣诞快乐的风气似有自法国蔓延至全欧的可能。

然而这种风气正受到保守人士的强烈抵制。一些虔诚的天主教徒认为，把圣诞节演变成一个世俗的狂欢庆典，等于放弃了“欧洲文明立国的象征”，虽然他们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已经产生了相当影响，前些年一些人士主张把“基督教价值观”列入欧盟宪法，以及前不久土耳其加入欧盟谈判受挫，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情绪的一种反应。

就法国本身而言，至少大多数国民在原则上是认同多元文化和宗教宽容价值观的，正如《巴黎人报》所调侃的：既然圣诞老人都有可能来自中国（指法国人的圣诞礼物多为中国制造），那么倘不说圣诞快乐能让更多法国人快乐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然而移民问题也好，宗教与种族和谐问题也罢，都是深层次、多元素的复杂问题，其形成非一日之功，其解决也非一日之劳。

一位荷兰女议员曾感叹，法国“并没有真正实现政教分离”，姑不言此论是否偏激，有一点可以断定，要使各族群、各宗教能在法国国土上愉快共存，彼此尊重，仅把争辩焦点集中在诸如“说不说圣诞快乐”这样的问题上，是远远不够的。来源：《凤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