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去了一趟重庆万州,面对来调查移民状况的官员,到处是一片吵吵嚷嚷:“狗日的,现在吃低保也要凭后台!”,“以前摆地摊还能求吃,现在完全赚不到钱了!”,“这下好了,被搁在青石板上了!”我侧耳倾听,眼神不敢正视这些愤怒的移民。
难道是三峡移民政策设计有问题?翻看李鹏的《三峡日记》,从“就地后靠”、“开发性移民”,到朱总理时期的外迁移民,“移得出,安得稳,逐步能致富”,到新近的产业扶持,促进就业,从政策设计的初衷,无不显示“上边”对移民政策的关爱之情和细节考虑的精致。但近来,据说已有近百分之六十的移民回流,何至于如此?!
一个多年前的印象提醒了我:四川农民在春节间,从初一到十五都是走亲戚,喝酒吃肉,猜令划拳,一年的辛苦在浓浓的亲情、乡情中沉淀。那是农民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但是今天他们却远离故土,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听不到熟悉的乡音,吃不到熟悉的麻辣烫。不习惯当地的水土,看不惯别人对他们的眼神……所有的感觉都与家乡有所不同。你可以给他造大房子,可以给他钱,可以发动周边群众对他们好,但你能把亲戚关系切一块让他带走吗?你能把湿润的空气让他带走吗?政策设计也许细致、精巧,但是设计者却忽略了人的生存感觉,人可不是物体。移民常常聚居而找回群体的感觉但三峡移民却是被分散安置。地域上的不适应,精神上找不到生存的共同感觉,这种生存感觉的错位,才是外迁移民政策失败的原因。忽略了人的生存感觉,即使移住大城市,他也会回到他那熟悉的“鸡窝”。
这几年,我也在寻思人的生存感觉与社会稳定的关系。笔者近年一直研究革命心理,法国勒庞“群体无理性”;布鲁默“社会变化而导致个人的不安、孤独、怨恨”;斯梅尔塞革命或社会运动产生的六个条件“结构诱因、结构性怨恨、一般化信念、触发性事件、有效的动员、社会控制能力的下降”,特别是出现了一般化信念,集体行为或社会运动的发生就不远了。正是有这样的研究,2004年笔者在《凤凰周刊》上评论汉源、万州事件时提出“柔性处置群体事件的理由”,跳出“阴谋论”而引入社会心理的分析,也曾被官方吸纳为政策。胡温的亲民政策及随之的公共政策调整,使社会冲突从2005年的8.8万起,减少为2006年的1.7万起(1至9月),这是令人欣喜的,但是一些地方政府对群体事件的成因、属性、具体处置却不能使人轻松。
我也试着用现代政治学的原理面描述一下当下社会冲突的心理因素:
社会的巨变,中国人的幸福指数普遍下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加深。一些地方,一些阶层产生了浓厚的失望感、挫折感,不公平感、相对剥夺感,甚至是压迫感。这几感同时产生,社会就难以安定,任何技术性的控制就难以奏效,用这几种感觉上升也就能解释官方所称的“无直接利益冲突”的发生。
当这一代贫困也就罢了,但下一代却因教育费高昂而辍学,导致阶层流动上升的管道堵塞,从而出现贫困的代际转移,会否产生极度的失望?!摆一个小摊而被无处不在的大资本所办的超市、便利店打垮,生存空间被挤压,会否产生挫折感?!市场经济是对的,出现优胜劣汰,“咱没有能力”就认了,但大面积的弱势群体、社会边缘人产生时,还实行“市场社会”政策,会否产生极度的绝望?!穷不会有事,由穷到富的过程是否公平却容易有事,当竞争每每掺杂官商勾结,不公平感会上升,虽然经济迅速增长,却不能惠及大众,会否产生相对剥夺感?!甚至“形而上”为压迫感?!可以说毛泽东革命的成功就是把“这些感”上升为意识形态而取得胜利的。前些时候,我在网上看见一首小诗《祖国啊,我只摆了一个小摊》,嗅出的社会信息令我寝食难安!
令人忧虑的是,在汉源事件,万州事件,广安事件之后,“这几感”似乎还在上升,虽然还是“碎片化”阶段,还未达到“一般化”水平,——这也是官方解决问题的契机,但是我们却不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公民因道义信念而服从,也因恐惧而服从。也有的人认为,这个社会太自由才导致冲突不断?的确,“灾荒年”时饿死那么多人也未见闹事,法国“国王密札”(签发无需署名的逮捕令)时期,社会没事,恰恰是松动的时候,人心希望更大变革的时候,国王写下“今日无事”,事反而闹大了,革命了。
也有人认为,任何骚乱都有组织者,要选择打击组织者,当然对违法犯罪者弹压无可厚非,但革命心理学也告诉我们,要小心使用惩戒手段,一些群体组织者受到过分打压可能产生自虐心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印度圣雄甘地要为“民族解放”而“不过性生活”、“不吃饭”,而成为偏执狂的革命者,弹压反而使其成为有巨大影响力的领袖。
政治的奇妙在于常常是“预言证实”,你把谁当敌人,处处设防,草木皆兵,他可能真就成了敌人,越多的敌意,社会就不可能和谐!
革命只能是暴力专制的轮回,也是过时的话语,消除革命的心理须从体会人的生存感受开始。来源:《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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