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母亲抱着在这里等船,被父亲带着在这里钓鱼,与初恋一起在这里凭栏看海,与共度一生的人在这里拍结婚照……《花样年华》、《倾城之恋》的主人公在这里离别,承载几代港人集体记忆的天星码头被拆除,引发了市民与港府的对立冲突。
2006年12月24日,香港维多利亚港中环7号、8号码头旁,人潮涌动。人们赶在圣诞平安夜之前,搭乘天星小轮,匆匆往来于港岛与九龙。入口处,是刚刚在11月交付使用的中环码头钟楼。
这座仿古的新钟楼,取代了10天前被拆除的天星码头钟楼。旧的中环天星码头,已经被巨大的建筑工地防护墙包围起来。
新旧之间,似乎已经顺顺当当地完成了交替。只是,在天星码头旧址,仍然悬挂着各色各样的抗议标语,表明十多天前这里发生的反拆迁警民冲突事件,尚未完全平息。
最醒目的是一条白底黑字的大幅标语:“曾特首,你听到吗?”一首七言打油诗,也表达了类似的呼吁:“清拆钟楼易地建,毫无意义反效应。市民大多数反对,特首应将民意听。”
12月12日,大约20名市民,中午12时许到达中环天星码头,阻止清拆工程,与现场工地工人及警察对峙发生冲突,有数名进入工地的市民被警方带走。冲突持续了数日。16日,天星码头钟楼被拆除。
港人的集体记忆
为了给维港第三期填海工程让路,中环天星码头于2006年11月11日结束营运,12月12日正式拆卸。天星码头于1957年12月建成,近50年来承载了几代港人的“集体记忆”。在停运当日,有15万香港市民自发前往告别。
12月3日,保护维港行动、安荣社会服务中心联合发起“保卫天星大游行”,主办方呼吁市民以表达对政府漠视民意的不满,期望政府回心转意,原址保留天星码头及钟楼。
来自红丝带活动的宣传资料称,“香港的现代历史由海滨开始。然而2006年秋天,见证维港半世纪以来变迁的皇后码头和天星码头,均难逃被消失的命运。这两个码头可以供市民钓鱼、坐船出海、拍拖时凭栏远眺夜景和拍摄结婚照,令此处累积了大量普罗大众不可分割的集体回忆。”
这两个码头也和本港的历史有着密切的关系,从金文泰港督时起,皇后码头一直是港英殖民地总督就职和离任的地方;天星小轮在1966年加价五仙,更引发了‘九龙暴动’,今年正好是事件的40周年。
一位市民则在网络上撰文说,“天星码头一直是我最喜欢的香港建筑之一,深绿间白的调子,木头刷漆,不修饰自己去取什么人的好,却亲切得像一盘家常好味咸鱼,待在里面看海和等船,简直是中环甚至全香港的稀罕地。”
在民间发起保护运动的同时,负责拆除的建筑公司也已进入天星码头。随着12月12日拆迁动工日的临近,围绕拆迁或保存的冲突一触即发。
普通民众则更多地表现出对“集体记忆”消失的惋惜和痛心。有人形容:“一个又一个伴随香港人一代又一代成长的旧建筑物,如粉笔画被粉笔擦逐一逐一被擦去一样。”
一篇文章借“天星码头”的口吻说,“纵使从来没有问过你们的名字,也没有真真正正促膝谈心,但是这么多年来天天碰面,风雨不改,我早就当你们是老朋友了。直到近来很多人走近我,轻轻给我一记good bye kiss,又说会怀念我清脆无误的钟声,我也深深感受到朋友的关怀和温暖。此刻,原来最困难的是忍着泪说goodbye。我已不苛求会留下肉身,但愿你记得在我的钟声陪伴下,时间像水银般悄悄溜走。”
现场爆发警民冲突
12月12日中午,大约有20名市民到达中环天星码头,首先在工地门口组成人链,阻碍车辆进入。随后,他们发现工地内的拆除工作仍在进行,于是试图进入场内。最终,有7人进入工地,并与清拆工人发生激烈冲突。
据参与行动的人士描述,冲突现场的警方没有出面阻止。警方表示,由于是私人地方,所以清场工作由工人负责。
下午,泛民主派的立法会议员张超雄与郭家麒到达现场,并联络房屋及规划地政局局长孙明扬、民政事务局局长何志平等官员商讨,但没有得到回应。晚11时,20多名市民到孙明扬住所门外,要求停止清拆码头拆迁。
12月13日,更多的香港市民陆续聚集到天星码头。下午,警察开始清场,多名示威者被抬出工地,并有一名女士遭拘捕。示威者手拉手坐在地上、甚至躺在地上,想阻拦押载该女士的警车。警察强行拆开人链,将警车开走。
当日,曾荫权在香港公开大学毕业典礼后,主动就天星码头钟楼事件做出回应:“我与政府各位同事很清楚听到不同人士对于天星码头钟楼的不同声音。”
12月14日晚,警方再次清场,将十几名示威者拘捕。15日清晨,被拘捕的示威者获准保释候审。与此同时,工地加速清拆速度,至16日清晨拆走整个钟楼运往垃圾场。同日,十几名示威者宣布绝食抗议。
17日晚,有两三百人从天星码头发起游行,朝曾荫权住的礼宾府方向行进,在接近礼宾府的地方被警方拦下。有三人在混乱中闯到正门口,随即被警方抬走。
圣诞前夕的12月23日,曾荫权又特地在香港电台发表言辞恳切的《香港家书》,他表示十分尊重市民对集体回忆的情怀和诉求,但中环填海第三期工程已经规划了10多年,工程进行了一大半,而拆卸天星、皇后两码头是整项工程的一部分,港府不能漠视法律的要求和后果,不可能这个时候停止工程。
不过,他说当局已经将天星码头的铜钟完好地保留下来,将找寻一个最理想的地方重建钟楼,将铜钟重新装设。曾荫权认为,在文物保护与城市发展之间并不一定存有矛盾。“百年古老建筑固然有历史价值,但新近的建筑也可以是城市文化遗产。”
特首选举的前哨战
冲突发生后,天星码头事件一时成为本港热议之焦点。网络言论多批评政府无视民众呼声,粗暴对待示威者,但有多家媒体指出,在近7年的谘询期中,立法会一直没有提出异议,到了拆卸已经开始之后却紧急叫停,有将天星码头事件政治化的嫌疑。
12月14日,针对有关政府在码头搬迁及拆卸钟楼的公众咨询不足的批评,孙明扬在媒体上做出回应。他表示,早于1999年,政府已开始就有关安排作广泛咨询,当中包括立法会、城市规划委员会、中西区区议会、古物咨询委员会、天星小轮公司等。有关的修订在2002年2月刊登宪报以咨询公众意见,当时并没有收到任何反对意见。
孙称,在11月14日举行的立法会规划地政及工程委员会特别会议上,政府再次清楚详细解释需要迁移旧天星码头的原因,委员会也接受了有关清拆码头的安排。
《信报》则称,立法会延至工程开始之后才紧急“叫停”,完全是“事后孔明”之举。《文汇报》的评论说,拆卸天星码头钟楼事件,反对派“突然”高调支持,使得事件变得政治化。
该报引述某政坛人士的观点称,清拆天星码头的决定,并非朝夕之间的决定,前后已讨论了10年时间,反对派阵营对此一直都不太热衷;但到近期事件被炒热了之后,他们就一窝蜂地“抽油水”,实在令人厌恶。
12月13日,公民党议员梁家杰在立法会上针对天星码头事件,指政府官员不应“为一己满足感,玩弄手上权力”。此前,12日11日,选委会分组界别选举结果公布,泛民派共114人当选,梁家杰可望获得足够票数支持参选特首。
有评论认为,天星码头的存废被反对派利用,似乎演变成了特首选举的前哨战。
《明报》则报道,有民间团体发现,古物古迹办事处在2001年做了一份顾问报告,指出钟楼具有历史价值,建议不宜拆卸。但港府一直对外强调,古物咨询委员会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对顾问报告亦只字不提;更令人费解的是,政府网页竟然隐没了启阅这份持异见的顾问报告应有的网络链接。
天星码头遭清拆之后,港人开始关注,皇后码头的命运将会如何。12月24日,码头来往的游客可以看到,在“皇后码头”的四字匾额下面,是保护维港行动悬挂的一面横幅:“抗议清拆皇后码头—保存香港历史,保护本土文化”。
在12月23日的电台节目中,特首曾荫权表示,皇后码头必须清拆,但政府会就文物建筑保护政策展开更广泛及深入的咨询,甚至将集体回忆纳入保护文物的考虑因素。此外,当局亦会考虑改组古物咨询委员会,吸纳反对清拆天星钟楼人士意见,委任更多不同阶层人士加入。来源:《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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