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运输工务司司长欧文龙腐败大案背后，凸显了澳门缺少新闻自由、政策透明度低以及立法会只是橡皮图章等一系列制度漏洞。

成立于1999年的澳门廉政公署，一直被外界讥为“只会拍苍蝇，不敢打老虎”，在回归7周年前夕，廉署终于一举拿下一只“大虎”。力度之大、动作之迅速，令澳门各界大感惊讶。

欧文龙，案发前任职澳门运输工务司司长，在澳门官场排名第六。2006年12月6日晚22时，刚刚参加了“何贤星”命名礼的欧文龙（何贤为特首何厚铧之父），被廉政公署正式拘捕，从而成为澳门回归以来涉贪职务最高的官员。

12月7日早，何厚铧在廉政专员张裕陪同下，突然召开记者会，宣布欧文龙落网。港澳媒体报道，澳门当局拘捕了10余人，包括行贿的港澳商界人物，案件涉款至少数亿港元。欧文龙被指收受贿款后，利用香港股票市场“洗黑钱”。

据称，欧文龙在香港开了很多账户洗黑钱，后被香港金融系统发现。香港廉署反洗黑钱小组随后介入调查，并知会澳门廉署。“从头到尾，澳门方面显得非常地被动。”澳门大学行政与政府学系邝锦钧博士表示，事件发生后，从拘捕、召开记者会，到移交检察院，澳门当局的处理异常迅速，令人感到“奇怪”。

“澳门政府好像希望很快把这个事情了结，然后慢慢淡化下来。以前的廉署案件，除非现场人赃俱获，程序会比较快。但欧文龙案不一样，并没有特别的证据证明他跟房地产商有交易。”

此外，廉政公署拘捕欧文龙到检察院时，采取了近乎“示众”的方式。“欧文龙是很高级的官员，而且他还是嫌疑犯而已，不应该遭到这种对待。这给人的感觉是，澳门政府好像急于向澳门民众、香港和中央方面做一个表态。”邝锦钧说。

时事评论员、澳门高等校际学院副教授谭志强则形容，特区政府犹如“挥泪斩马稷”，“如果不这样处理，整个丑闻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天崩地裂。”

澳门立法会议员区锦新表示，欧文龙案的审查是因为香港廉政公署的介入，还是中央政府方面的要求，现在很难判断。澳门回归7年来，一些利益集团不仅损害了澳门的利益，而且危及国家利益。在本届澳门政府剩下的３年里，如果情况继续这样下去，造成的损失更大。这时候树立一个“反面典型”，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阻止情况的恶化。

过大裁量权滋生贪腐行为

“欧文龙精明干练，应该说他还是比较有能力的技术官僚。在特区政府的五个司长里面，初期表现较好的就是欧文龙。”区锦新说。

在吴国昌议员看来，欧文龙的落马并不意外。在立法会，他和区锦新曾经针对贱价批地、公共工程严重超支的问题，跟欧文龙有过多次正面交锋。

近年来，澳门经济状况好转，批地和公共工程两个领域中的利益巨大，渐成贪腐“温床”，而欧文龙正是掌管这两个领域的运输工务司负责人。

根据吴、区等人的调查，从2004年开始，政府批出的土地价格只是市场价值的十分之一。两位议员曾经在立法会多次提出质疑，指责批地行为不当。根据澳门特区基本法第七条规定，澳门土地属国家所有，由特区政府代为管理。

吴国昌说，“牵涉到这样严重的不合理现象，不仅是澳门的问题，也是中央政府应该关注的问题。”

据《明报》报道，澳门上市公司“保利达”大股东柯为湘及其家族所拥的澳门黑沙湾地皮，原只可作纺织厂用途，但今年3月柯氏获政府批准，支付9亿多溢价金，把此址转为住宅用途。

1个月后，柯为湘即以近85亿元的高价把该地皮八成权益卖出，也就是说，这块地皮的真正价值超过100亿元，比补地价金额高10倍。“差了90亿啊，太夸张了吧？这不是把我们人民的钱往商人口袋里塞吗？”谭志强说。

根据澳门特区《土地法》规定，所有批地都应该公开竞投，只有特首有权豁免每宗土地的公开竞投。然而，自澳门特区成立以来的300多宗批地或者转批地，只有一宗是公开拍卖。由于批地没有公开拍卖，造成相关官员的裁量权太大，贪腐行为自此滋生。

吴国昌分析，政府方面始终认为，公开竞价可能会导致地价过高，进而抬高澳门楼宇的价格。但问题是，贱价批地后，楼价还是居高不下，表明贱价批地根本不能有效压制楼价。

自2000年后特区政府停止兴建公共房屋后，楼价飞涨，普通工薪阶层只能望楼兴叹。

公共工程涉及的利益空间虽然不如批地那么巨大，但从2004年开始，也逐渐成为腐败“灾区”。

据吴国昌介绍，澳门承办东亚运动会之时，政府起初对主场馆的建设预算是8000万元，而2005年底政府公布的总开支却是12.9亿元，超支16倍。2004年，东亚运动会会场的一个大电视屏幕进行招标，最后主办方选了最贵的一个报价。消息披露后，澳门民众一片哗然。

据了解，东亚运所有场馆的建设和运营都由社会文化司统筹。“大幅超支究竟是运输工务司主动地把预算不断放大，还是社会文化司下面的运营公司不断提出要求，把预算扩大，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吴国昌说，在立法会回答质询时，针对东亚运动会超支的问题，欧文龙推托说，虽然出钱的是运输工务司，但主动权在社会文化司。

立法会成为“橡皮图章”

“如果把澳门比作一个公司的话，它的公司治理水平不是一般的差，是极差！”谭志强说，澳门没有一套自我完善、自我监督的机制。

谭认为，这种情况在澳葡时期已经存在，特区成立以来也没有太大的改善。首先，澳门新闻言论自由度不高。所有报纸都是政府补贴的，两个电台电视台都是政府独有的。很多问题根本没有本地媒体去报道，比如低价批地的问题就是由吴国昌、区锦新议员揭发，通过谭志强在香港传媒披露出来的。

谭志强表示，除了新闻自由度、政策透明度低之外，就是制度层面的漏洞太大。只不过以前何厚铧的威信很高，压得住阵，问题没有表露出来。“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钱，贪渎就厉害起来了。”

2004年，澳门经济再度起飞。赌场经营权开放之后，加上中央制定的内地游客自由行政策，澳门赌业空前繁荣，带动了房地产的飞速发展。

邝锦钧分析，经济繁荣带来贪渎成为日趋严重的问题，关键的原因是在行政主导的政治体制下，监督的力量太微弱。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立法会没有真正监督政府的权力。比如，有关官员可以不回应议员提出的质疑。行政当局有时候扮演立法机关的角色，可以用行政手段发布行政公告、批示等，然后把这些东西变成法令，让民众去遵循。

相比之下，香港的立法会在“九七”回归后权力也有收缩，但保留了有效监督政府行政的职能。由立法会下设的财务委员会来审批政府开支。而在澳门，政府用钱根本不用跟立法会商讨，立法会很难监督政府公共工程开支。

在邝锦钧看来，欧文龙案如果不是首先由香港廉署介入，事件很可能不会有下文。“如果贪渎事件发生在澳门政府内部尤其高官层面，政府很有可能把问题掩盖起来，你很难找到蛛丝马迹。”

他举例说，在澳门曾发生一起女上司官员性骚扰男女下属的案件。一名女下属曾经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投诉，但最后不了了之。如果不是该下属到法院控告，事件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欧文龙案使得澳门廉政公署成为外界关注焦点。澳门廉署在成立初期，行事积极，一度侦破不少大案。2001年8月，廉署宣布，通过“火凤凰行动”，破获了一个集团性的水警贪污案件，涉案贿款几千万，涉及的财政损失上亿。

当时，廉署共抓捕十几个头等水警和多名商人。廉政公署曾经召开记者招待会，当面把十多箱证据文件移送检察院。但后来，案件逐渐就变成了“低调处理”。等到今年完全结案，结果只有一个水警和一个商人被起诉，涉案贿款仅数十万元。

通常来说，香港廉署可以对私人贪污行为展开调查，而澳门廉署是没有此项权限的，因此很难对相关的不法商人进行调查。

吴国昌分析说，上世纪70年代香港市民游行示威，要求港英政府解决官员严重的贪腐行为。当局出于稳固统治的目的，需要成立廉署应对，以免激化社会矛盾。因此，香港廉署是应民众的要求而成立的，一开始就是一个必须达成一定目标的机构。

而澳门的廉政机构没有任何社会行动来推动，只是延续葡国政府制度，自上而下提出来建立的，没有来自民众要求的压力。

谭志强则认为，香港廉署是在近十年的努力之后，才在香港社会建立权威地位。现在拿港澳两地做对比，不太公平。

“澳门特区刚成立的时候，为什么廉政公署不敢乱动？当时澳门的经济极差，如果你还到处乱抓人，到时候责任就归到廉署头上了。再者，澳门地域狭小，整个精英阶层也不过几百人，大家都认识，人脉关系太复杂，很多时候不可能翻脸不认人。”

吴国昌表示，历史背景是无法改变的，廉署能发挥多大作用，更重要的是行政长官和廉署专员打击贪腐的意志。

应赋予立法会相关权力

“重要的还不是怎样打击贪污，而是如何消除腐败的制度温床。”区锦新说。如何堵住批地、公共工程这两大贪腐漏洞？吴国昌议员表示，解决土地价格、土地发展的问题，一般有两个渠道：城市发展规划和《土地法》。

在欧美国家，制定城市发展的总体规划后，所有土地的大致用途都初步定下来，投资者可以提出自己的开发方案，政府在其中做比较选择。现在，香港、台湾以及大陆都有城市发展的总体规划，而澳门恰恰没有。

今年4月，吴国昌、欧锦新议员向特首何厚铧提出了一个城市发展总体规划的方案。大半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这样只剩下第二个限制的渠道了，也就是《土地法》。”但特区政府曾公布一个行政法规，把原本的批地计算价值的标准全面下降，在没有公开竞投的条件下，造成了严重的低价批地问题。

“所以，首先是要制定城市发展的总体规划，第二是土地供应的程序方面应该慎重掌握，不能随意地豁免批地的公开竞投。”吴国昌说。

在吴国昌看来，限制公共工程大幅超支本来也不是什么难题。比如，香港立法会每个月都会开会，逐项去审批每个开支超过1000万港元的工程项目预算。但在澳门，立法会没有这种审批行为。

“2000年以来，我们一直建议建立这个机制。这个应该放开来，因为同样是一国两制下的特别行政区，香港立法会审批政府工程预算并没有影响行政的独立运作。要防止因为公共工程超支引起的贪腐问题，应该赋予立法会这个权力。”

“欧文龙案只是冰山一角。”区锦新议员说，“官员的贪腐行为已经存在了很久，民间长期要求堵住漏洞，我感到，澳门长期以来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利用制度漏洞，在侵蚀澳门的资源。欧文龙是运输工务司的负责人，现在就拿他来开刀了。”

邝锦钧表示担心，能否有足够的证据来给欧文龙定罪，是关键问题，因为欧洗黑钱的手段很高明。而且有消息称，欧文龙可能会跟政府谈判，威胁把有关的高官、大商人供出来，造成牵连面太广，令政府进退两难。

“但我相信不会不了了之，毕竟欧是大老虎。而且国际传媒很关注这个案件，大家都在观察，欧文龙在审讯中究竟会不会把其他人供出来。”来源：《凤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