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煤窑关停的安监行动变成了地方政府的“资源整合”游戏,昌源煤矿为此付出了32条人命,更为可怕的是,它并不孤独。
11月25日下午5时左右,黄崇平发现一股浓重的煤烟从井口翻滚而出,他立即感觉到事情不妙,带上工具就往下面冲,折回来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只是心慌慌地说了一句,“出大事故了。”
当时正值交接班,井下有60名矿工被困。情急之中,地面上的矿工立即将毛巾打湿,捂着口鼻陆续冲下去救人。
“那个时候都拼命去救人,根本不知道害怕。”黄崇平说,爆炸造成井下一片狼藉,木桩子向一边倒去,风筒、钻机、矿车,全部设备都坏了,巷道里躺着遇难矿工的尸体。
黄崇平是云南曲靖市富源县后所镇栗树坪村昌源煤矿的电工,这个煤矿二号井的事故是云南省迄今为止最大的一起矿难。
到当天晚上11点半,救援人员一共数出了26具尸体,而最后6名遇难者则在第二天凌晨4点才找到。当地政府为此从其它煤矿调了数百矿工参与救援。
喧嚣在11月30日已经结束,搜救工作接近尾声,昌源煤矿路边停放着几辆警车和参加抢险救援的车辆。
此时,公安、武警拉起的警戒线已被解除,煤井口不见救援人员繁忙的身影,由于山间天气寒冷,路边烧起了好几堆火,火堆旁却有些冷清,除了几个维持现场秩序的人员围着火堆烤火。煤矿前的河沟对岸有一些拉煤的司机在悠闲地晒太阳,取代了原先围观的村民。
事故责任存疑
昌源煤矿出事后,其它煤矿也被牵连,停产整顿。通往矿区的山路上时常可见一些矿工用纤维袋背着铺盖返乡。矿工大部分来自四川、贵州等省,还有云南昭通、会泽等边远山区。
如今在昌源煤矿石棉瓦盖的简易工棚里,大通铺上的被子都卷走了,矿上的员工所剩无几。煤矿爆炸也让矿工们这个月的工钱泡汤,他们最后被打发100块钱的路费,遣返回家。
与他们相比,那些特殊工种的工人却被强制留下。12月1日,电工黄崇平一大早便被镇政府叫去问话。矿上留守的工人说,黄出身于专门的煤炭技校,又在大矿上干过,并有十几年的工龄,他的技术信得过。
问话当然是围绕事故调查,而矿上的机电师、电工以及负责抽水等特殊工种人员与当地政府在事故原因认定上也起了争议。
富源县煤炭局矿山抢险救护队队长尹连武对记者说,他们查明的事故原因是“煤电钻综保开关失去防爆作用引起瓦斯爆炸。”
云南煤矿安全监察局曲靖分局局长刘朝明此前也称,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井下通风设备缺乏,采集点布置不合理,导致井下坑道通风不畅,造成瓦斯大量聚集,而一台煤电综合保护装备的电缆老化导致短路,产生火花引发瓦斯爆炸。
但是,矿上的工人对“机电设备失去防爆作用引起瓦斯爆炸”提出质疑。矿上的机电师认为,煤矿目前使用的电缆、综合保护器、电钻等都是国家认可、质量过关的产品,任何漏电、跳闸、过流、短路等现象都有保护装置,而且,操作规范不可能出问题。
他还亲自察看了爆炸现场,并分析事故原因是放炮作业引起煤尘爆炸,而不是瓦斯爆炸。
“当时爆炸正好是放炮作业的时候,而放炮会产生局部较高的温度,煤尘积聚一定的温度会引起爆炸。”机电师说,这一带的煤干燥且挥发分很高,煤本身还可以自燃。特别是当天,煤矿两班人马在井下同时作业,作业面大,作业点多,造成局部温度过高,而爆破火焰可能是引爆的高温热源。
机电师认为,调查组应该从工作面切入,因为煤尘爆炸时,一部分煤尘被局部焦化,粘结在一起,沉积在支架和巷道壁上,形成煤尘爆炸的特有产物——“皮渣”和“粘块”,这是煤尘爆炸区别于瓦斯爆炸的特有标志。
但尹连武表示,现场勘查排除了煤尘爆炸的可能性,专家已确认煤矿大部分的电气设备失去防爆作用,煤电钻的综保开关也不起保护作用。他还补充说:“井下掘进头多达十多个,局扇严重不足,串联通风,以掘代采等现象都是违规操作。”
截至目前,由国家安监总局、国家煤矿安监局、监察部、最高人民检察院、全国总工会和云南省政府特派员以及专家组进行的事故调查还没有公开下结论。
“保留矿井”的文字游戏
昌源煤矿的后院有一户农家,两个儿子都在煤矿干活,但却是一家两三公里外的煤矿。
老两口说,门前的这口矿井经常关闭,隔一段时间又重开,在这种地方干活不踏实。
仅今年,昌源煤矿二号井已4次被封。11月21日,国务院安全生产督察组在富源县检查工作。该矿被当地政府查封井口,但22日矿井又被重新打开,偷偷组织人员开采。3天后,这个矿井口吞噬了32条生命。
矿上的留守人员直言不讳,昌源煤矿是一个证照不全、被有关部门责令关闭的不符合生产条件的煤矿。
据了解,该矿储量核实报告为602万吨,设计年平均产煤15万吨,于2003年7月开工建设,属于个体私营企业,现有《采矿许可证》、《矿长资格证》、《矿长安全资格证》等,其他《生产许可证》、《安全许可证》等证照还在办理中。
但是,这15万吨事实上是由两个井组成。一号井年产9万吨,二号井年产6万吨。
根据云南省确定的煤炭资源整合目标,5年内煤矿数量要减少一半,并规定重点产煤地区改扩建矿井年生产能力不得小于9万吨,新建矿井不得小于15万吨。而富源煤矿的15万吨年产量则完全是依靠数字整合而成,二号井属于应该关停的小煤矿。
今年初,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发布了关闭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煤矿名单(第三批),昌源煤矿二号井就在其中。按照国务院相关文件,上述煤矿一律要关闭。
刘朝明称,考虑到煤矿资源丰富,开采条件和煤质好,昌源煤矿在2003年深化整治保留矿井的行动中被留了下来。
2005年,曲靖市政府仍没有关闭它,反而通过置换手段,将其作为“保留矿井”。“我们要求其在2005年年底完善手续,并配套完整的安全设备,可矿主一直在偷偷开采。”
11月27日,国家安监局局长李毅中在全国紧急电视电话会议上痛斥富源当地政府。
他说,目前一些地方政府假借资源整合之名,保护落后的生产力,该关闭的煤矿不关,该停产的煤矿没有停产,对有些矿井核定生产能力走过场,为安全生产埋下更大的隐患。现在,一些已经关闭取缔的非法煤矿死灰复燃,这些煤矿受利益驱动盲目违规超产,使得煤炭安全生产形势恶化,事故回潮。
实际上,在这轮全国煤矿的整治活动中,一些地区广泛采取“一证(矿)多井”的方法保留应该关闭的小煤矿。原本应关闭的矿井以资源整合的名义保留下来,部分地区甚至以矿井整合代替资源整合,将数个小煤矿从形式上整合成一个大企业。据记者了解,曲靖市还有多处此类矿井。
云南省目前已经组织6个工作组,对全省2006年要关闭的103个小煤矿分片包干,监督关闭。据透露,昌源煤矿二号井将被炸掉,而一号井可能继续生产。当地政府及调查组仍有待重新评估。
“现在已不是煤老板而是政府的事”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可能让煤矿老板在外面闲逛。”后所镇一位官员说,昌源煤矿的矿主事发当天已被控制,公安部门正加紧对其进行调查。
然而按属地原则,后所镇政府也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地一些煤矿主认为,“现在已经不是煤矿老板的事,而是政府的事。”
12月1日上午,国家安监总局派员向昌源煤矿留守人员了解当地政府的执法力度及有关失职问题,以追究地方政府的责任。
目前,富源县在籍乡镇煤矿197个,其中后所镇有40多家,栗树坪村有15个煤矿。
栗树坪村委会现有一支20人的煤炭执法小分队,大部分成员为当地村民,专门负责打击私采滥挖。其中一个年轻小伙说,他们白天、晚上都要巡山,制止村民滥挖滥采。但“大煤矿我们管不了,只能配合执法。”
这支煤炭执法小分队经常和镇上的煤炭执法中队“通气”,一发现村里有煤矿非法违规生产立即报告。但是,昌源煤矿的非法生产不知为何却能屡屡进行。
镇上的煤炭执法中队隶属富源县煤炭局后所分局。“镇上一开会就会联系他们,比如煤炭生产安全工作会议。”镇政府办的负责人说,镇里和煤矿的关系主要是扶贫时,镇政府找煤矿企业捐款。但目前后所镇有一个副镇长抓煤炭生产安全,镇政府办公室通常配合检查煤矿安全生产,因而与后所煤炭分局业务往来频繁。
“事故发生后,镇上已经组织去各煤矿检查安全生产。”这名基层官员透露,目前各煤矿都在停产整顿,验收合格才能开工。
然而,每每风头一过,一些煤矿非法违规生产的现象又冒出来,不断挑战政府的监管能力。富源县是云南省重点产煤县,同时又是煤矿事故的高发区。富源县和后所镇的财政收入主要靠煤矿企业的税收,属于典型的“煤财政”。
当地一名煤矿主说,“政府要是没好处,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干。”
在后所镇秧田冲地段,后所煤炭分局设了一个类似公路收费站的关卡,并对每个煤矿实行微机管理。一些煤矿主介绍,煤矿运煤出关都持有一张IC卡,每吨煤出关要交纳近50元,50元包括县、镇政府、县煤炭局的管理费以及上缴的利税等各种名目的费用。
“过了这个关卡,煤炭可以运输到云南、昆明、曲靖等地方,煤炭企业等于将地方上的税费一次性交清,但只是地税交清了,国税还得由煤矿企业自己去交。”煤矿主说,国税相对地税要少得多。
昌源煤矿年产15万吨,1年要上交750万元给县、镇财政及地税。这位矿主不以为然地说,煤矿日常运作涉及诸多部门,“国土资源局管采矿,煤监局管安全,公安局管炸药、雷管……哪个不需要用钱来打点?”他们承包一个煤矿所需的隐性开支在整个投资中占据了不小的比例。比如承包一个年产9万吨的煤矿,要花三四百万元攻关。
善后工作仍未善了
“镇政府要等事故解决后再考虑矿工的工资问题,目前还无法分神。”后所镇政府办的负责人说,“镇上不能说不管,只是暂时还抽不出时间来管他们。”
据悉,富源县将对昌源煤矿瓦斯爆炸事故中的遇难者每人补偿20万元人民币。富源县委书记宁德刚称,县委、县政府及时安排资金,目前已成立8个善后工作组,组织200多名干部职工进行善后工作。目前,已有20多名遇难者家属领取了补偿金。
一名幸存矿工说,18岁的王远彪是这次遇难矿工中年龄最小的,他在家里收完庄稼出来找活干,出事时,他才上第3次班。他70多岁的爷爷在殡仪馆门前悲痛难抑,抹了很多眼泪来送孙子,工友们看了心里发酸。
获救的28名矿工中,13名伤势较轻者仍留在昌源煤矿不远的兴云医院接受治疗,受伤严重的则被转到后所镇煤矿职工医院和富源县人民医院。目前,院方和他们一一打招呼,不准接受媒体采访。
大部分受伤的矿工时常头痛、气喘不上来,并伴随阵阵胸闷,有的伤员还在输氧阶段。以现有简陋的医疗条件,他们也担心今后可能留下后遗症。
从矿难中捡回一条命,一些矿工说,“今后宁愿穷点也不再干了,命要紧。”郭明昌一直在会泽县马路乡硝厂村干农活,今年为供儿子上大学,他只好到矿上挖煤挣苦力钱。“日后干不干,先养好身体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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