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初，红色中国对西方仍然是个威胁，至少在心理层面上是威胁。而沃霍尔却以一种看似玩世不恭的态度，打破禁忌，随手涂鸦，将一位被西方视为威胁的政治人物物化、商品化、甚至卡通化，从而弱化了这种威胁及其造成的心理压力，消除了西方人潜意识里的紧张和畏惧。
11月16日（北京时间），香港地产商刘銮雄掷1700多万美元(约1.3亿港元)在纽约的一场拍卖会中，拍得一幅由美国波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所作的毛泽东肖像画，创下沃霍尔作品最高成交价的世界纪录。
这幅名为《毛》的肖像画约高205厘米、宽155厘米，以《毛主席语录》封面的毛泽东肖像为蓝本，用色大胆鲜明，是沃霍尔于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建交时创作的10幅毛泽东画作之一，被认为是其中最好的一幅。
在纽约嘉士德拍卖行“战后及当代艺术”晚间拍卖会上，这幅毛泽东的肖像画吸引了不少华人参加，拍卖进行得比较激烈，成交价远高于早前市场预期的1200万美元。但是刘銮雄说，原先预算为1.5亿港元竞拍，所以仍然感到好开心。
刘銮雄在香港曾获“股市狙击手”的绰号，是2005年香港身价超过10亿美元的17名富豪之一。他表示自己钟爱毛泽东肖像，“身为中国人，买毛泽东肖像，有特别意义”，暂时还未决定此画的去向。
据了解，此次拍卖共有8幅沃霍尔的画作参加，除毛泽东肖像画外，还有美国前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玛丽莲·梦露等世界名人的肖像画。纽约嘉士德拍卖行战后及当代艺术部联合主管艾米·凯佩拉苏表示，“如果你拥有20世纪的收藏品，那么你就不能没有沃霍尔的作品。前一代的代表人物可能是毕加索，而这一代绝对是沃霍尔。”
红色中国热潮
原拥有沃霍尔这幅毛泽东肖像画作的一家瑞士画廊认为，30多年后的今天，中国概念再度走俏，这个时候将画作推向市场，既吸引西方刚刚开始对中国感兴趣的年轻一代富豪，也可以招徕一些拥有雄厚实力的中国新贵。
早在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媒体就开始出现中国领袖毛泽东的头像及相关报道，红色中国刚刚在西方掀起热潮，对潮流有着敏锐直觉的安迪·沃霍尔便嗅出，“对西方收藏家而言，毛泽东这张既陌生又常见的面孔，有一种无可抗拒的魅力。”
尼克松总统访华当年，沃霍尔把毛泽东的标准像复印到画布上，像个“坏孩子”一般，肆无忌惮地在政治领袖的脸上，涂上各种色彩，红色、绿色、粉色的嘴唇，蓝色的眼影，甚至蔷薇色的中山装。彩虹般的颜料在10张不同的画像上变换，背景也是大红大绿，艳丽夺目。
毛泽东画像被认为是沃霍尔最重要的人像代表作之一，堪称经典。他用类似手法制作过性感女神玛丽莲·梦露、乐坛神话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画像，对他来说，这3个人都是名人，而名人被时尚化后都能够制造轰动效应，带来名誉和财富。
有评论却认为，这种看似纯商业的态度，其实并非那么简单。沃霍尔本身代表着美国人的集体意识，并将之表现出来。
20世纪70年代初，红色中国对西方仍然是个威胁，至少在心理层面上是威胁。而沃霍尔却以一种看似玩世不恭的态度，打破禁忌，随手涂鸦，将一位被西方视为威胁的政治人物物化、商品化、甚至卡通化，从而弱化了这种威胁及其造成的心理压力，消除了西方人潜意识里的紧张和畏惧。
但对于中国来说，直到今天，毛泽东画像承载着太多的记忆和政治含义。今年5月，北京一家拍卖公司的春季拍卖会上，原定有一幅张振仕先生所作的毛泽东肖像，估价在100万至120万元之间。但是消息一经传出，立刻成为网民热烈讨论的话题，“坚决反对拍卖毛主席画像”的声音占据了网络留言的大部分。最终，竞拍之前，拍卖公司贴出了撤拍声明，“与国内博物馆协商收藏事宜”。（见本刊2006年第17期报道）。
反对拍卖主席像的主要理由是，认为拍卖领袖画像有损记忆和历史的价值。不过，也有人认为，毛泽东画像首先是艺术品，其次才是承载的历史意义和政治意义，从艺术的角度来看，没有必要阻止国家领袖的画像成为拍卖品。
在美国，开国元勋乔治·华盛顿的一幅油画肖像可以拍卖。而安迪·沃霍尔所作的毛泽东画像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商品，现在拍卖它，人们更感兴趣的是商品如何增值的问题。
沃霍尔其人
安迪·沃霍尔是谁？除了二战后美国波普艺术的领袖人物，他还是电影制片人、作家、摇滚乐作曲者、出版商，是纽约社交界、艺术界大红大紫的明星式艺术家。然而，众多身份中，用眼下的说法，比较贴切地讲，安迪·沃霍尔是一个标准的恶搞分子。一个以恶搞成为大师的典范。似乎毫不正经也毫无感情，认为谁也不是什么玩意儿。
有评论认为，安迪·沃霍尔所作毛泽东像的重要意义，在于他颠覆了那个年代西方社会中毛象征着红色威胁的政治含义。
1928年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匹斯堡的沃霍尔，是一名捷克移民后裔，信仰天主教。小时候家中并不富有，他父亲是个煤矿工人，在他13岁那年因肺病去世。举行葬礼的那天，他躲在家中，怎么也不肯出来，父亲的去世使得少年沃霍尔的性格显得比同龄人更内向沉默。
1949年，他从匹兹堡卡耐基技术学院毕业，来到纽约，开始从事商业插图绘画和广告。1954年（26岁），获得美国平面设计学会杰出成就奖。1956年（28岁）和1957年（29岁）他连续获得艺术指导人俱乐部的独特成就奖和最高成就奖。的确，他干得非常出色，作品经常被有名的流行杂志采用。
但是，显然他不满足仅仅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业设计师。上个世纪50年代，波普艺术（pop art，即流行艺术、大众艺术）正处于实验阶段，沃霍尔怀着极大热忱投入其中，并一马当先，成绩斐然。他被视为波普艺术最杰出的代表人物和最有革命性的艺术家，和杜尚（Marcel Duchamp）、博伊于斯（Joseph Beuys）、克莱因（Yves Klein）并称为20世纪后半叶对世界艺术贡献最大的四位艺术家。
幼时的一场大病曾影响到沃霍尔的神经系统，也影响了他的外貌。成年后的照片，他看上去总是显得很消瘦，头发染成银白色，眼神带着一点惶恐和神经质，敏感，不爱笑，给人的印象是个桀骜不驯的青年。据说他即使在朋友中间，也经常是一脸阴沉沉，孤僻寡言，虽然有时候会突然兴奋起来，爆发出极大热情。
这种热情源自工作的创意，他是个标准的工作狂。纽约一个叫“工厂”的工作室，他将一批激情澎湃的艺术青年聚集于此，并成为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他们一边搞party，一边搞离奇古怪的艺术，彻底地改变了美国的流行文化。
50年代中后期和60年代是沃霍尔创作的巅峰时期，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个人风格是，所画的像几乎都是人们熟知的东西和名人，而且不厌其烦地复制：包括可乐瓶子、汽车、花朵、梦露、毛泽东……惯用的手法是“丝网印刷”，即把图像复印到画布上，然后用画笔和颜料进行加工。这种方法减少了创作过程中的手绘成分，类似于工业上的大批量生产，复制手法也更加变本加厉。例如，梦露的系列画像一共9幅，图像相同，只有色彩变化，各种鲜艳夺目的色彩变化和组合，产生了奇妙的视觉效果。后来，他又如法炮制了10幅毛泽东肖像。
对沃霍尔来说，看似漫不经心的“复制”，恰恰体现着二战后美国工业批量生产、商品极大丰富的社会现状。他以极大的热情拥抱这个商品社会，认为这正是美国民主的表现，因为商品和消费促进了平等。例如可口可乐被认为是好东西，因为无论是总统喝的可乐，伊丽莎白泰勒喝的可乐，还是街上的流浪汉喝的可乐，都是一样的，富人不会因为钱多，就能买到一瓶更好的可乐。
“我想成为机器，我不要成为一个人，我要像机械一样作画。” 是沃霍尔的一句名言。他经常直接把美钞、罐头盒、垃圾和名人照片一起贴在画布上，来表达他的这个理念。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在绘画工厂里由大批助手完成的，甚至作品的签名都由他的老母亲代劳。他曾经还买下一家电视台的固定时段，每天出现在屏幕上聊天或者只是呆呆地看着观众。
1968年，沃霍尔差点死掉，枪杀他的人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是沃霍尔的朋友，也是“工厂”的常客，一次当沃霍尔走进“工厂”时，她向其迎面连开三枪。虽然没有丧命，但是枪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以致沃霍尔在余生必须一直穿着护胸衣。凶手被警方逮捕后，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他（沃霍尔）对我的生活控制太大了”。
时尚＝赚钱＝艺术？
30多年前，创作毛泽东画像时，沃霍尔曾兴致勃勃地扬言：“既然现在时尚就是艺术，而中国成了时尚，我可以赚大钱了！”
他确实赚了不少钱，如果能活到今天，更会为自己的远见骄傲。目前，带有“中国符号”的当代艺术品市场炙手可热的程度，绝不亚于房地产市场。此次沃霍尔的这张毛泽东肖像能拍得如此高的价钱，实属水涨船高。纽约嘉士德拍卖行战后及当代艺术部联合主管艾米·凯佩拉苏也表示：“当代艺术品市场刚刚起步，如果没有外力推动的话，沃霍尔的作品不会如此火爆。”
由于华尔街买家和富商的不断涌入，纽约艺术品市场行情大涨。而近几年，华人和中国人在亚洲艺术品市场也非常活跃。西方评论家指出，富商特别是亚洲人，他们喜欢投资鉴定较容易、标价和交易像股票一样相对简单的油画。
今年3月31日，纽约苏富比拍卖行举行“亚洲当代艺术品”拍卖会，拍卖会之前就有大量买主向拍卖行打听情况，而其中华人买主收藏家几乎占到一半。中国大陆画家张晓钢一幅反映文革时代的作品—《血缘：同志第120号》，以近百万美元的天价成交，据传买主是一位在拍卖现场的新加坡收藏家。
在拍卖中，这些“中国符号”的价格一次次创下新高，犹如一针针强心剂打入中国大陆当代艺术家群体的心中。甚至影响到还身处大学校园中艺术系的学生，不少学生也将自己的插画、油画作品打上了超高的标价，认为“理所当然”。
有艺术评论人士对此现状表示担忧。他认为，从沃霍尔开始，“中国符号”在海外受到重视，近年来，中国大陆本土画家的“中国符号”依然极受海外市场青睐，甚至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基于市场的角度，大家都瞅准了“中国符号”好卖，出现迎合市场的倾向，而目前艺术界的中坚力量大多是经过毛泽东时代的人，骨子里本身也有情节，导致了中国当代艺术作品风格有雷同趋势。然而，一个时代终究会过去，艺术市场的发展方向仍是多元化的，80后成长起来的艺术家的创作风格必然会发生变化。
而在沃霍尔的波普艺术时代，他还宣称：“赚钱是最棒的艺术。”有人认为，这句话不必当真，只是说明他不把艺术当回事的态度。无论如何，沃霍尔确实是一位将制造时尚、赚钱和艺术三者结合得极其完美的人。
1987年，年仅59岁的沃霍尔在纽约病逝，在艺术界引起了极大震动，引发了对沃霍尔现象的探讨，有人说波普艺术时代已经死去，有人说，波普艺术会一直存在下去，只是变换不同的形式，“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沃霍尔”。而直到今天，无论对于美国还是世界，“波普教皇”安迪·沃霍尔依然是个传奇人物，其经历正是美国梦的缩影。
“每个人都能当上15分钟的名人”，这也许是他留给当今媒体时代最乐观的寓言。来源：《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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