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游说并不是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如果不熟悉门与门之间的机关,开了旁门,真正要开的门,可能就再也开不到了。
2006年11月,美国开始中期选举,而在9月,中国政府中的商务部门通过贸促活动和媒体宣传,向国内以及国际社会提出鼓励中国企业到海外进行资本投资的意见。
归纳中国企业迄今为止的海外投资纪录,中石化、万象集团、TCL等国有或民营企业都曾成功收购美国公司;而联想成功收购IBM个人电脑部门以及中海油收购优尼科公司失败事件,在中国国内则是最广为人知的。尤其是中海油收购事件,在国内各类媒介舆论中余音袅袅。而对该收购的解读,中国的舆论主要总结了两个角度的认识:一是从基本的贸易原则上,认为美国平时宣称的自由贸易理论是个政治谎言;二是从收购操作的技术层面,对中国企业聘用美国公关公司游说政治的方式作了吹捧。
然而,这两个角度实际上遗漏了该事件真正需要中国企业进行反思的一个深刻教训:在不同的社会中,企业欲伸长触角,必须按照该社会既定的政治与经济规则行事。
美国为何打政治牌
中海油收购优尼科所激发的美国国内对美国国家安全的讨论,在联想收购IBM时同样很激烈,因为IBM在历史上一直是和美国国防信息与技术安全联系紧密的企业。但是经过不同意见的激烈争论,美国最后发现本国的多数意见是IBM个人电脑部门被中国企业收购对美国安全并不构成威胁,而且从经济利益上考虑,联想的收购其实是对美国很划算的买卖——IBM被联想收购前的4年间,其个人电脑部门的累计亏损已达10亿美元。
而中海油收购优尼科所触及的政治问题,实质上是美国正面临再一次石油危机的特殊时刻,由外国企业渗透美国石油行业所引起的国家心理恐慌,而且这种恐慌对具有中国政府背景的国有企业尤其敏感。
美国是一个坚持实用主义的案例法国家,任何一个在前的决定,无论从司法上还是政府政策上,都会对国家今后对类似事件的判断有先例作用。所以,对中海油收购的口子开与不开,不是对中国一家的事情。
中海油收购兵败美国后,一家知名中东企业曾想收购一个有权经营美国港口的美国公司,也最终遭到了美国政府的拒绝。虽然美国港口明明有单独的国家警卫维护安全,但9·11的恐怖令美国人草木皆兵,来自中东国家企业的收购邀请也被认定为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由于美国历史上由同一政党同时掌握政府和国会的情况很罕见,所以目前美国国民对布什代表的共和党政府以及同样由共和党多数掌控的国会是否合谋,十分警惕。而布什政府与国会的互相斗争,大大安慰了美国人的信心——虽然目前的美国形同一党制,但三权分设的制衡制度还是有用的。在这样的国民政治心理基础上,当前由共和党占多数的国会,经常在各种政策上,与共和党的布什政府唱反调。
祸起游说
中海油收购,其根源也败在布什总统的首席外国情报安全顾问吉姆·兰登(James C·Langdon)以及其所控制的公关公司手上。美国人的解读是,代表中国政府利益的中国企业企图通过给能影响美国国家决策的人提供私人经济利益,从而对美国国民的公共安全与政治利益进行交换。
事实上,在美国国内的不同言论正在对中海油收购牵涉的美国国家安全问题进行激烈讨论、尚未有定论的时候,《华盛顿邮报》的一篇关于中海油收购的记叙性文章,在美国掀起轩然大波。
那是在2005年的7月12日,文章题目是——《布什总统的顾问帮助公关(律师)公司拿到中海油游说政府的订单》(Bush Adviser Helped Law Firm Land Job Lobbying for CNOOC)。此文章被其他民间舆论场所转述时,题目变成了《吉姆·兰登兼职替中国打工》( James C·Langdon's Moonlighting in China)。
《华盛顿邮报》的这篇文章,揭露了布什总统在外国情报咨询委员会的首席安全顾问吉姆·兰登为了让他的公关与律师事务所阿肯冈普(Akin Gump)拿到中海油准备抛出的、为收购优尼科进行政治游说的巨额单子,在2004年冬天悄悄会见了在中国的投资银行大佬——中海油的投资顾问高盛银行中国总裁。2005年春,Akin 果然拿到了中海油的单子;其数目之巨,让很多美国本土企业的政治游说投资都望尘莫及。而兰登本人在美国国家安全方面的特殊政治身份,让这篇文章炸开了锅。
兰登所主掌的总统外国情报安全委员会在美国的政治权力结构中,是独立的无党派公民组织。但是,由于该组织的独立性,其在美国国家政策决策过程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其独立性,本身也是该类辅助决策组织存在的基础,美国社会对此十分认真。像兰登这等人物所接触的美国安全情报机密,是很多国会议员都没有机会看到的。美国报界形容,兰登这类幕后人物,相当于布什政府在决定美国国家安全政策时的耳朵。
由此,兰登的社会职务对美国国家安全政策的影响力可见一斑,而他的独立性是他从事这份工作的根本基础。但是,在中海油事件上,兰登自身的经济利益不但交织于一个被美国人看来有可能会影响美国国家安全的事件中,而且他自己还偷偷摸摸地在争取这种经济利益。在美国,这是犯了政治与经济交易的大忌。
美国社会认为,经济到了宏观层面,到了需要国家用公权干预、政策协调的时候,其牵涉绝非是微观经济的简单叠加,而是各种不同人群经济利益的相互协调与妥协。公共政策必须追求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多数人的经济利益,是要通过公共投票制实现的。
误入政治游戏
兰登的困境,在于他在中海油收购事件中寻求个体经济利益与其独立辅助公共决策身份相冲突。但是,这种困境,在务实的美国评论人眼里,是很难完全避免的。因为如果仅仅是因为中海油和兰登的事务所谈生意,为了保证兰登的公立,让其放弃事务所或者首席安全顾问的社会职位,都是很难的。
但是,兰登的问题还是很严重,因为他实际上曾主动地参与、并促成了他的事务所与中海油的经济交易,而且没有向社会通告,有故意隐瞒的特大嫌疑。美国人很相信,如果《华盛顿邮报》不报出来,美国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总统的安全顾问私下里都干了什么。
事实上,美国人对兰登的要求仅仅是,在其事务所与中海油签约之时,兰登本人、其事务所、总统外国情报安全委员会或者是白宫就应该向外界公布这一消息,通过新闻发布或者其他方式,向公众承诺兰登在其事务所和外国情报安全委员会的工作中,都会对中海油事件回避,以确保其本人的公正和美国国民的公共利益。
但是兰登没有这样做。而是先隐瞒所为,最后被媒体揭露出来。兰登的这种做法,把中海油收购拉上彻底失败的道路。美国众议院一位铁腕共和党议员公开发言说,要质疑兰登在中海油收购事件上的中立性问题。这种质疑的逻辑是,如果兰登没有用公权或者对公权的影响力寻租,兰登为何隐瞒在中海油收购事件中的关联关系?
兰登的行径对中海油的打击是致命的。当时美国国内的讨论,正苦于找不到说明中国企业有政治目的的证据,而中海油和兰登的交易, 在美国人看来正好说明政治问题。美国一位一贯以揭露政府秘密闻名的公共话语领袖认为,兰登事件说明中国的政治触角在华盛顿的权力关系的现状,但美国人民的悲哀在于公共利益常常因为金钱而被让渡。
一时间,所谓的中国的黑金政治之手伸到华盛顿的极端言论,在美国大行其道。在充斥民众耳目的各种对中国和中海油所代表的中国企业的一片喊打声中,只有少数美国的中国专家为中国说了公道话。其中,现任教于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兰普顿(David M Lampton)教授说,中国目前仅仅是在学习、适应美国游戏规则的过程中,只是还未能游刃有余,并非有特殊目的。一个客观事实是,中国台湾每年在美国华盛顿的政治游说投资之巨,中国大陆与香港加在一起也难望其项背。但是,台岛政府在华盛顿送钱,迄今为止都还送得合规合矩。
歧途而返的正路
对中国略知一二的美国人误以为:中国的规则纸上一套,崇高伟大,但实际中,则另有一套,为权钱在黑暗中交易提供温床。但在美国,纸上规则并不崇高,但透明公开,现实中必须得到贯彻。
除了两国制度文化的差异,布什政府自身在人事上和美国能源行业深度交合的问题,也同样充当了中海油收购的瓶颈。布什政府在执政以来,一直被很多美国人看成是石油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布什自身曾是西德州的石油商人,副总统切尼则更常常成为美国人对布什政府政策的石油代言人问题的诘问对象——切尼曾执掌美国油田服务公司巨头Halliburton多年。而国务卿赖斯,甚至曾担任中海油收购优尼科之竞争对手雪弗龙的石油主任,该公司曾经有一个油库都是以赖斯的名字命名的(名字后来已改)。兰登事件被曝光之前,美国民间评论,即使布什对中海油收购大开情面,他也很难平衡处理他和他的那些班底与石油大佬们之间的关系。
当中国企业还不清楚美国的政治规则、不清楚美国政界与经济界错综复杂的利益与人事关系时,高调出手,很可能被美国内部的矛盾拖累,欲速而不达。政治游说并不是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如果不熟悉门与门之间的机关,开了旁门,真正要开的门,可能就再也开不到了。这一逻辑对中国企业进军美国,尤其值得深思。要知道,即便多年驻美的中国外交官,在行政首长负责制的约束下,真正能进入美国社会、建立人脉关系、找到真心朋友说话,也是难乎其难的,何况是忙于生产经营的企业。如果不慎卷进复杂的美国本国政治冲突与人事纠葛,不但办不成事,浪费了钱,也坏了形象。来源:《凤凰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