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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 凤凰网 > 凤凰周刊 > 2005年23期(总192期) > 华语大家 > 正文
 官·慢·树 (随笔三章) 
 2005年09月13日 15:22字体:  
 

文/方英文  图/杨小兵

我同情贪官

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目倦耳疲的缘故,对于贪官,我如今是不怎么憎恶了,相反,还时不时地生出一些同情来。当然,我指的是那些业已败露的,惶惶不可终日的贪官。

贪官的落马,无非钱色二字。钱这个东西,神奇异常,魅力超凡。世上的人,不分种族疆域,都无不对钱充满了深情和热爱。对钱的追逐,甚至也是国家理想、政府指标。有个异想天开的人,曾幻想将人类的三大宗教统一了,如此人类便会免遭战争的涂炭。这是不可能的。纵然可能,战争和其他罪恶会依旧存在。明显的例子是:全人类都崇拜钱,就是说,钱在事实上早就统一了三大宗教,现状又如何呢?长叹一声吧。

说到色,那也是无人不爱好的,连圣人都感慨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对钱色的贪爱,可以说是人的本能,根本不存在什么道德或不道德的问题。关键是,你对钱财的追逐是否合情合理?是否掠夺了他人?贪官恰是在这两点上越过了底线,所以翻了船。

坦率地讲,鄙人对钱色,也与同志们一样的热爱。所以鄙人经常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后怕”。常读到某个官人,他一个条子,一个电话,就能换来成捆的钞票。他来钱如此容易,就不失眠不担惊受怕么?如果我也是个有实权的官,面对一捆钞票,也只需打个电话,或者拽一绺报纸角儿写个条子,就拥有了这捆钞票,我能否硬撑住不打电话、不写条子?难说。而作为平头百姓的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发展机遇”,但也永远不会有失眠和担惊受怕。

还有美色,怎么办?就是那些看上去还算顺眼的女子,我们想搞到手,也得鼓出吃奶的劲儿。自然,还要同时贴陪上时间和钱财。然而,如果你是个官人,情景就奇妙地变化了—你平时仰慕得想也不敢想的,艳星般的女子,会从天而降,她款款莲莲地找上门来,妩妩媚媚地邀你共进晚餐,约你周末踏青郊游。你明知很可能是美人计,但你有足够的意志力拒绝么?拒绝了,你将追悔,你将咒骂自己是傻瓜;笑纳了,你将全心全意地落实美人儿给你布置的任务。这些任务,难度大,又通常是违法乱纪的。就是说,你无论拒绝还是笑纳,你的心理都要经过一番油锅的煎熬。

我曾多次说过一句站着不腰疼的话:如果谁胆敢给我使美人计,我肯定将计就计!只是很遗憾,就算我四处奔走一辈子,也不会中美人计的,因为古往今来的美人计,没有一例是为老百姓设置的!如此的人生固然渺小可怜,但是心理上却不用担心下油锅,反倒拥有一份宁静安然的不动产。

人性的弱点是人所共有的,人的许多欲望原本是处于潜伏状态的,就像毛细血管潜伏在皮肤下。但是你一旦有了权势,就有人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专门琢磨你的欲望,专门挑选某些你极爱的“东西”,弄到你面前晃来晃去。这无异于捏一根细针,硬要将你潜伏的欲望挑拨出来。

所以,我不仅同情贪官,还深表怜悯。

慢而可品

我去年到广西出差,原本要坐飞机的,但最终选择了火车。我甚至想:没火车才好呢。在一切提速、普遍求快的年代,我反倒尊崇一个“慢”字。

古时候,长安派官员到“艰苦落后”的南方上任,他通常带着两个随从:一个书童,一个牵马(驴)的保镖。闻鸡起床东方白,夕阳晚烟投人家。那时的官人,也同时是诗人、书法家,他“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朝廷的希望”,一路上的风物民情、山光水色,尽入了他的眼目。经了几个月的行程,对于沿途底层的情况,有了十足的把握,才赶到目的地。当然有时候,人事变动太快,他刚到达,改派他的调令已快马先他到达了。于是他们“三人小组”再次启程,朝着那“祖国更需要的地方”走去……

这就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是极长见识也极富诗意的。如今的某些官人,其素养让人扼腕,关键在于他们只看文件不读书,出门不是汽车就是飞机。我原来也挺想谋个官干干,后来还是放弃了,原因正在于我受不了整天跑来跑去地开会、吃宴、剪彩,还要加班加点地读那些不讲文采、陈腐老套的文件材料。

我原来的性子很急躁,如今则常提醒自己“不急”。日前看电视里的讲座,是清华大学的一个女教授谈经济。伊人倒是有几分风度,做派却颇为自负,说来说去无非是强调“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人生”这个中心思想,而其所举的例子,不是美国总统、便是西方巨富—这对我等芸芸众生有参考价值吗?我当即不喜欢她了。我发现我现在一听说谁是“经济学家”,马上就生出一股失望的情绪。当然经济学家如今是“策士”待遇,就像古时的张良、孔明一样。只是他们,究竟为经济建设披了多少肝沥了多少胆,为缩小贫富差距又献了多少国策?我不大清楚;但我知道,凡是戴一顶“经济学家”的帽子的人,自个先就阔了起来,单是他们的出场费,据说已远远高过脱衣女郎了!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经济学。比如我现在往来于单位和新居,只坐一块钱的公交车,而打的则需13块。姑且认为“时间就是金钱”一说是真理,那么将我花费在等公交车的时间,用到另外的地方,所创造的价值能高于13块钱吗?不能。所以,我等公交车,就等于我在创造财富。我对富翁的生活毫不眼红,也对经济学家涂画的烧饼远景不感兴趣。但我必须强调一点,如果某个人或某个团体愿意用“生命=时间=速度=金钱”这个愚蠢的公式来规划自身,我没有权力反对,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的权力只能坚持我的人生习惯,概而言之,一个“慢”字罢了。人生如茶,从容品之可得其味。一旦慢了,你就觉得人生是那样的悠长可品,仿佛在闹市里开垦了一片心灵花园,那花园相当宁静,却也缭绕着一缕缕天籁之音。

嘉树 

我是无神论者,却也偶尔做个生死轮回的梦。一次,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树。什么树?也许是银杏,也许是云杉,也似乎是朦朦胧胧的,常见的河杨岸柳吧。总归,是我非常喜欢的那些树。可是,我有了一把年纪后,思想竟泛爱起来,觉得世间的万事万物,没有什么不可爱的,比如树。树们的随便一个品种、随便一种风姿,都给人以温婉曼妙的遐想,或者宁静辽远的放达。

人的这双眼睛,总是将世间的事物分个美丑来,比方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很美;一个伪君子在滔滔不绝地教导别人,很丑;青青的郊野上,一个男子折下腰来,倾听他怀孕妻子的胎动,很美;酒店的餐桌上,一个鱼张着嘴巴,发出无声的呐喊,而它的身体,早已熟烂了,很丑……这些,我们大致能够分得出美丑来。但是面对了树,你能分出来美丑么?反正我是分不出来的,因为我觉得—世无丑树。

我见过被人糟践的,浑身是伤的树,也遇到过泥石流残损的树。即便如此,树们,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看不出痛苦的样子。你将树枝剁掉,树枝与树身远远地分开了,树枝和树身依旧各自成景,不失其风华。这很像是一本好书被撕碎了,但“残简”照样闪光,辞采无法撕碎。想羞辱一棵树吗?我看是不可能的。羞辱者不能达到目的,羞辱者便羞辱了自己。再肮脏的地方,只要树往那里一站,那里一下子就站出了品格。树,是天地间唯一的君子。荒凉的世界里,远远地望见一棵树,就像望见一个亲人。于是,你便有了回家的感觉。人的脑后没有眼睛,但是你若倚树而立,也就不必担心野兽和暗枪了。可见树,不仅有书的柔韧,还散发出剑的威仪。
树的一生,多半不走动,永远伫立在故国的土地上。但是,他由于长寿,他的见识也就多过我们所有的人。他的智慧使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变成一句笑话。想想看,什么样的世态,什么样的人物,他没有见过?常青的古树们群贤毕至,就形成一团“千年学府”的磁场。所以我到了风景处,总喜欢坐在树下,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呼吸。直到有了某种“豁然开朗”的觉悟,这才起身告别,一路上都觉得襟怀辽阔,领袖芬芳。

据说我们,是从海里爬上来的。最初爬上岸,借了树林的庇佑,才得以繁衍至今。繁衍了很多很多,却还是渺小的,像树间的一些标点符号。树,比人类悠久,比人类长生。人,只是树在他漫长的生命中途,捏造出的一个活宝,给自己解解闷而已。树要是不高兴了,可以随时抛弃这个活宝。

生命,无非是“一呼一吸之间”。这一呼一吸,基本是树的恩赐。想到这里我才醒悟,在所有的节日里,我们最喜爱的,原来,应该是植树节啊。因为树,要不要我们,无所谓;但我们,需要树,永远地、绝对地,需要树。

方英文 陕南镇安人,1958年出生,1983年毕业于西北大学。现供职于西安某传媒。发表作品400余万字。风格幽默,语言简朴。出版有《方英文小说精选》、《方英文散文精选》、《种瓜得豆》、《燕雀云泥》,及长篇小说《落红》(台湾版《冬离骚》)等。文余喜书,书风温润隽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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