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特约撰稿员 贺雪峰
取消农业税以后,乡村组织退出农民生产环节的事务,农民凭借自发的组织,来解决生产中的合作问题。不同地区农民在应对取消农业税后的状况大不相同。总的来看,农民在生产环节尤其是农田灌溉方面的合作状况十分糟糕,农村不只是出现了诸多怪诞的新情况,而且出现了新中国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乱象。近几年湖北荆门五个村乡村水利建设的实验结果表明,当前农村形势之严峻,甚至超过了税费改革以前,如不采取措施,事情将不可收拾。
当前荆门农村普遍出现的问题是,人民公社时期修建的从大江大河大型水库引水的大中型水利设施无法使用。其原因并非是这些大中型水利设施已经毁损,而是千家万户的农户无法与这些大中型水利设施相对接—因为大中型水利设施无法为单家独户农户提供灌溉用水。农户无法组织起来与大中型水利设施进行交易,只好自救,挖堰打井,自买潜水泵抽水。在荆门农村,几乎每户都买有几个潜水泵、数百上千米电线和抽水软管。到了灌溉季节,到处都是小型潜水泵抽水的景象。因为水源离承包地距离较远,普遍搞三级四级提水。潜水泵的水量小,前面抽水,后面就被蒸发,如果上十亩耕地用潜水泵抽水灌溉,在灌溉季节,农民就不要想睡一个安稳觉:他必须整日整夜用潜水泵往自家承包地抽水,才可勉强让水稻田里有水。有农民开玩笑说,灌溉季节都影响了夫妻感情,因为男性户主晚上根本无法在家里睡觉。
农民不只是无法使用大中型水利设施,而且无法使用任何超出农户范围的水利设施,更不用说建设这样的水利设施了。在某些水源条件好的地方,一个村民小组20—30户,建有一座小型机台,安一个10KW的电机和水泵。凭借这个机台和水泵,就可以为整个村民小组的农田提供低成本、快速、少务工的灌溉。不过,现在这个机台及水泵无法使用了,因为有村民不愿交抽水的电费。只要有一户不出钱,这个水泵就无法使用,村民就得每家每户买电线、潜水泵和水管来各自抽水。日夜守着潜水泵抽水的农户,十分辛苦,抽水成本也很高,心中抱怨无比,愤怒无比,又无奈无比。这种抱怨、愤怒和无奈,转化为对村中其它各种事项的情绪化反应,又变成对村中其他人的不信任、不满意和不合作。农户之间相互埋怨、诅咒,赌谁先死,谁死得更惨,最终让本来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事情办不成,而让所有农户都倒了霉。
有个乡镇长向笔者描绘了数十台潜水泵从一个10KW水泵所在机台,用数千米的软管抽水灌溉自家承包地的“壮景”。因为潜水泵太多,潜水泵的电线挂在10KW电机的三相变压器上,造成偏相,很快就将变压器烧毁。
在农村调查,可以听到无数此类“故事”。因为不能合作及所有人都可以算出来的合作好处,农户心中的无奈和不满,就会变成仇恨。当所有潜水泵都抽水时,用电负荷太高,都抽不成水。这时没有农户会主动下线,而偏偏是将潜水泵挂在线上,让所有人都抽不成,“要死一起死”。有农户因为承包地离机台的水渠近,想用机台抽水,这本来不影响其他农户的利益,但其他人不让其抽“便宜”水。他们在自家将电线接零,使同在一条线上的机台的电机无法运转,抽不成水。
有农户用三个潜水泵从小河中向自家的承包地三级提水,安装好一级提水的潜水泵,然后再安第二、第三级的。等他都安好了,回来却发现第一级提水的潜水泵已被人偷走。另一农户整夜在外抽水,十分疲惫,便回家睡了一会,再回到地里,潜水泵早已不知去向……所有这些事情的发生,农民都知道,是“自己人在搞自己人”。
没有溪流的村子,农民便大规模打井。一户打井,必然户户打井。打井的后果很严重,一口30米的抽水机井,就让周边所有供人畜饮水的压水井压不出水来。麻烦远不止于此。30米的机井很快抽不出水来,就需要打40米的机井,又很快都抽不出水来,便要打50米机井。井越打越深,代价越来越高,原指望花几千元打一口井可以管10年灌溉,现在一年不到就抽不出水来。这样的结果,是血本无归啊。有的村民小组,户户借钱打井,却不能解决灌溉问题,形势急死人。其实,所有农户都知道,打井怎么可能解决水稻的灌溉问题,但除了打井,单家独户的农户还有什么办法?
取消农业税以后,很多人认为农村形势一片大好,农民自己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要相信农民,给农民自主权利。所有这些说法都对,也是一些永远正确的空话。问题是,如何相信农民及如何让农民自己代表自己?若以为取消农业税以后,农村的事情就可以万事大吉,那实在是太不了解农村的实际情况了。当前湖北荆门农村,一种弥散的、难以控制的、破坏性的无序力量,正在快速地生长。这种力量的生长,将原本清澈的农村之水搅浑,使我们不再能知道农村在生长着什么,正孕育着什么。黄仁宇曾评价毛泽东说,他的伟大贡献是将中国基层社会组织起来了。但今天中国基层最大多数的农村,却又在散漫。毛泽东说农民要组织起来,“满头乱发没法抓,编成辫子就好抓”。当前中国农村的无序力量,正在彻底破坏农民自己对他们未来的预期,农民都在用“我死你也不能好活”的绝望心态,来玩着没有希望的游戏。这个时候,乡村组织再不真正介入到农村中去,恐怕时机就要错失了。
笔者以为,取消农业税后,农村的问题刚刚开始,许多地区问题的严峻程度甚至超过取消农业税以前。问题的核心是农村无序的力量正在破坏着建国以来农民组织化的对未来尚存的预期。当前农村的无序,是建国以来农村社会从来未曾有过的危险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