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特约撰稿员 郭宏章(发自台北)

股市交易已是台湾社会经济活动的主要命脉，每天1000亿台币左右的成交量，代表着台湾2300万人过好日子的希望。小投资者们拿出积蓄投资，无不希望股票行情上涨，换来获利。但是有一群人期望的却是特定公司的股票下跌，在其他投资人的梦想破碎时，他们却可以进账上亿、坐享其成，这些人就是被称为“秃鹰”的股市恶棍。

“秃鹰”一词来自美国的资本市场。原本为了鼓励创业，美国许多资本家成立创业投资公司（Venture Capital），合法投资创业家，然后在新公司上市或上柜公开发行后，再逐步回收资金或用股票作为报酬。但有一种创业投资公司却是锁定收购股价低的问题公司，重整后高价出售，虽然风险高，但获利丰厚，就像秃鹰（Vulture）一般清理动物尸体腐肉，虽然也是个V开头的英文字，但做法和后果却有天渊之别。到后来，这样的操作也不仅限于对问题公司了，把赢利公司的股票有意炒低购入再等其上涨到应有价位时抛出，也成为一种常用的手法。

台湾由于资本市场的自由化并不久，长期执政的国民党也曾俨然是台湾的最大企业，法治在资本市场的落实程度无法有美国一样的水准，因此台湾版的“秃鹰”集团，出手比美国版还要狠。他们透过与财经官员的勾结，收买媒体记者，刻意配合散发特定公司的利空消息，再利用股票市场融券，先“放空”被锁定的公司股票，再“做多”，把已经跌得很低的股票再炒高。这种炒作手法并不是“魔术”，因为这种靠“内线交易”、里应外合的高难度炒股手法，最近在台湾股票市场已经发生多次，甚至让台湾的财经部会差点垮台。

当局为此特别成立查缉股市秃鹰集团的检调单位“查缉黑金中心”，并发动了数月之久的“猎鹰项目”，除了“股市秃鹰”的金主林明达以外，目前只猎到一个政府官员—金检局局长李进诚，将会继续挖到什么，目前还很难说。由于涉案官员即是金融监管及调检系统的高官，且后台够硬，台湾股市及财经部门之信誉将受到不小影响。
　　
司法明日之星 勾结股市秃鹰

作为司法界公认的明日之星，检察官出身、四十出头、外表出众、口才便给的李进诚，却替“秃鹰集团”当打手，情节简直像是台湾版的“无间道”。

其实，李进诚在当检察官之前，命运早已注定。在大学时代，李进诚曾到台湾有名的股市作手陈德深的手下当助理，见惯股市大亨们利用法律漏洞炒股的招数、呼风唤雨的本事以及奢华的生活，家道中落环境中长大的李进诚，在这时已形成扭曲的价值观。

毕业后念法律的李进诚一路考上司法官，在检察体系表现出色，办案效率佳，且善于跟媒体互动，逐渐展露锋芒，尤其是他发挥财经方面的专长，办起经济犯罪案如鱼得水，让“纯法界”出身的同期司法官望尘莫及，长官们也对他刮目相看。去年，李进诚进入新成立的最高金融监管单位“金融监督管理委员会”，担任金融检查局长的要职，并成为陈水扁重要财金幕僚、金管会主委龚照胜的左右手。没有人想到，家住豪宅、娶富家女的李进诚，竟然会跟林明达等人的“秃鹰集团”勾搭，在台湾股市中狙杀上市公司、供秃鹰猎食。

虽然台湾的检察官薪水在公务员里还算不错，一年有100万台币，但是始终比不上出身富贵、在台湾前三名的律师事务所上班的妻子收入多，更不能跟当年李进诚见识过的股市大亨们的奢华生活相比。李进诚从不掩饰他有搜集名表的奢侈嗜好，一只数十万的昂贵进口名表，眼皮眨也不眨一下，就买来收藏，并跟同好交换心得，人称“李‘表’哥”，连媒体记者都向他请教，外人还以为是老婆大方给他私房钱，羡慕都来不及。

鲜有人知，李进诚是出入钢琴酒吧“梵谷”的名头最响亮的客人。这个高价酒吧里，客人并非文人雅士，所谈也不涉风花雪月，这里正是林氏“秃鹰集团”最重要的炒股讯息交换中心。而李进诚正是在此被盯上的。

发现这个隐藏在台北市街角巷内的“秘密基地”并不容易。“查黑中心”的检察官透过监听林明达13个不同号码的电话，终于掌握到李进诚与林明达联络的极私密内线，锁定两人见面的行踪，还获得李进诚写给林明达的小纸条，纸上写着要炒作的股票名称跟买进、卖出的价位，而李进诚正是因为多次要求“查黑中心”出动搜索待被放空的“劲永”公司以配合特定炒股时间，导致案情爆发。

另一个被扯上的要角，是创立民进党“新潮流系”的大佬吴乃仁。他在陈水扁登上权力顶峰过程中出力甚多，目前担任台湾证券交易所董事长，负责审核与监管上市上柜股票的发行与交易。吴的妻子詹彩虹是台湾财经界相当有分量的专业人士，曾担任过证券交易所副总经理，现在也是“证券投资人及期货交易人保护中心”的总经理。讽刺的是，指控吴乃仁涉及内线交易的是曾经因为股市内线交易而坐牢的股市名嘴“谭老师”谭清连。

至于吴乃仁有没有涉案，“查黑中心”到7月底都还没有拿出具体证据，也没有约谈吴乃仁，不过媒体挖出，吴乃仁也是“梵谷”酒吧的常客，曾跟林明达一起出现，一起把酒言欢，互动热络，这已足够让吴乃仁的名声受到重创了。

当朝红人左右手遭调查引爆检调内讧

李进诚是龚照胜的左右手，李的被“猎”也给龚带来不小冲击。现任金管会主委的龚照胜原本跟陈水扁并无渊源，在美国取得MBA学位之后，长期在金融圈的外资公司服务，因缘巧合在2000年陈水扁当选后，龚照胜时任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集团的台湾区总裁。

当初正值政党轮替的阵痛期，民进党政府急需政绩来稳定局势，尤其是大选前许多外资为了避险，先把资金撤出，对台湾股市跟产业发展持观望态度。因此选后，财政部找上龚照胜，让他挤入陈水扁团队的权力核心，成为重要财经政策的献策者。由于龚照胜的大力相挺，陈水扁任期之初的台股跟金融市场才得以稳固。然而，龚为了替台湾官方进行海外招商，与海外的大陆外经贸官员交手，拉走不少外资客户到台湾，遭大陆方面向龚照胜的外国老板告状，龚只好黯然离职。

陈水扁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过意不去，上任后一直想帮龚安排位置，但总是失之交臂，龚只好靠投资度日，当“第一夫人”吴淑珍玩股票的顾问。

2003年初，陈水扁第一届任期的最后一百天内，龚照胜被安插到国营企业台糖公司任董事长。陈水扁连任后，龚照胜的身价也水涨船高。2003年7月1日，龚照胜竟然直取统管台湾所有金融单位的“太上衙门”—“金融管理监督委员会”（简称“金管会”）主任委员的大位，业界人士大呼龚搭上了“直升机”。

台湾现在最火红的就是“金融控股公司”的市场争夺战，“金管会”正是台湾官方为了配合资本市场自由化和市场开放新成立的金融机构主管单位。在10年前陆续开放银行业，许多新银行成立后，台湾学欧美走过的老路子，进一步开放民间财团成立金融控股公司，允许其拥有多家银行或金融机构的股权，以集团化的控股方式来经营多种金融商品，既可活络岛内经济，也可吸引外资。与此同时，官方也把手上掌握的大银行的官股逐步标售释出，让岛内跟外资竞价标售，进行所谓的“金融改革”。

在这个开放改革的过程中，只靠原本以管制为目的财政部跟中央银行，是无法胜任开放后多元和快速多变的金融市场的，因此成立了所谓“金管会”，设九个委员，其中一人担任主任委员，两名副主委，还设有金融检查局、银行局、保险局、证券期货局等四个局、四个处和附属行政单位。

其中金融检查局，掌握着从财政部“搬家”到金管会的最大职权，为了查缉不法行为，检察官可以进驻该单位，可以约谈金融机构负责人，并由检察官向法院申请搜索票，具有“准司法权”，等于是个小型“地检署”，威力不可小觑，也因此直属台湾检调最高首长“检察总长”吴英昭指挥的“查缉黑金中心”。

所以，当日在对检查局长李进诚进行调查时，大家无不小心翼翼。然而，李进诚涉案的情节在6月底被公开、“查黑中心”6月28日约谈李进诚时，龚照胜的副手、金管会副主委吕东英（可能在龚照胜的授意下）大怒，在记者会公开叫阵，扬言会反制，而李进诚见有人相挺壮胆，还反咬查黑中心的检察官“学弟们”才是“秃鹰”，场面相当尴尬。

不过，查黑中心的检察官侯宽仁、陈瑞仁等人，在台湾的司法检调体系一直被视为改革派的清流，生活单纯，因此支持查黑中心的舆论声势明显占上风。这也使原本有意袒护昔日爱将李进诚的“检察总长”吴英昭，无法向查黑中心施压。由于侯宽仁检察官多年前就不服吴英昭的“指示”，猛追撼动陈水扁台北市长任内的多名警局高阶主管、涉及包庇赌博电动游乐场的大案，因此新仇旧恨交缠，媒体放大报导，引发以散户小市民为主的台湾股市投资人的高度关切。

陈水扁亲近幕僚见状紧急会商，决定尽可能降低政治上的伤害，派人向龚照胜疏通，最高检察署也派出检察官正式“常驻”金管会。至此，龚照胜的副手吕东英才改口，以低姿态表示“全力配合”查缉“秃鹰集团”，并叫李进诚请假。

由于龚照胜与“行政院长”谢长廷并无太多渊源，一时之间谢长廷也不好表态，因此检调系统内讧发生之初，行政院鸦雀无声，直到7月12日才决定将李进诚降调为金管会的“参事”，而且只降职等（从局长的14职等，调整为12职等“参事”），并未减薪。行政院的说法是“暂时性”的调职配合调查，可见李进诚靠山有多稳。一般来说，公务员一经调降职等，薪俸也一定要跟着调整，不然“铨叙”作业（即核算发薪的账目）会核对不齐，相信李进诚的特殊情况会让隶属于“考试院”的“铨叙部”大伤脑筋，而这无疑是变相的特权。

媒体尾追 台北街头上演美女救英雄

在“查黑中心”努力缉查的同时，传媒的全力追踪也起到相当作用。

此前，李进诚先请假一周避嫌，但被媒体发现，太太和小孩都在美国定居的李进诚，却于7月1日晚间在台北街头游荡，口袋里有移动电话不打，拼命找公共电话，并跟不明人士联络，很不耐烦地跟对方大声重复说“富邦、富邦（台湾很重要的一支金融股）”，似乎是在指示券商的营业员代为操作股票。此举一经媒体曝光，众声哗然，因为李进诚身为金融检查局长，竟然毫不避嫌地操作股票，这在欧美法治国家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而更精彩的戏码是，当时“狗仔”摄影记者不负使命，一路跟监，李进诚发现后觉察自己难以脱身，连忙电召24岁、身高1米74的模特女友人“沙沙”（芳名沙建玲）来“救驾”。驾驶奔驰C200型名车赶来的那位沙小姐竟逆向行驶，仿佛好莱坞电影动作片的情节，杀出重围接走李进诚，并且在夜幕下的台北街头上演飞车追逐战，先兜个几圈，企图摆脱跟监，再将李进诚送往李宅，随后高速奔驰而去。而“梵谷”酒吧员工也证实“沙沙”曾开着同一辆奔驰轿车，载李进诚到过“梵谷”应酬。这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成了李进诚下台前最精彩的插曲。

猎鹰行动的打手 同样英雄难过美人关

有趣的是，英雄与美人的戏码，在这场金融界“无间道”中不是特例。

金管会主委龚照胜在台糖董事长任内，就曾被指控有利益输送给“婚外情”对象的姐妹—指示台糖公司跟外遇“小姨子”经营的连锁咖啡馆，走公开招标的漏洞，把店面装潢工程拆成金额较低的小工程，回避公开招标的门槛。随后龚与原配离婚，跟着外遇对象出入。

最先把检调在查秃鹰动作曝光的不是媒体，而是亲民党立法委员孙大千。此君一介白面书生，以所谓“清新”加上宋楚瑜死忠追随者的形象，在2000年底赢得90000多创纪录的高票，在桃园县选区当上立委，但随后却爆发婚变，搭上“达新工程”老板的干女儿—股市作手“小兰”陈端梅。由于孙陈两人低调应对，又会笼络媒体，因此起初并不太引人注意。后来终于在2002年媒体正准备大肆报导的前一天，孙大千火速前往法院办妥离婚， 弃结发七年的糟糠妻，拥抱多金年轻又美貌的新欢。

在与孙大千拍拖之前，身材高挑的陈端梅早就开着保时捷跑车出入证券公司和私人俱乐部，一年至少赚进千万，是台湾股市少数“美女千万营业员”之一。她和工作伙伴黄三郎，也正是台湾股市“多方”(炒高股价获利)的著名代表。50多岁的黄三郎也是股市营业员出身，可以随时调度数十亿的台币进出股市，实力其实在“空方”的林明达之上。可能正因为多空双方对于对手的动作，一向心知肚明，因此在婚变后形象受损、急于重新站上媒体抢风头的孙大千，才会挖出“压箱宝”的信息，希望藉“打秃鹰”之举，击沉龚照胜等阿扁的金融班底。不过从孙大千爆料一直到检调公布林明达与李进诚涉案的消息，拖时已有三个月，看来检察官也不想让孙大千跟“小兰”或黄三郎藉由此案占了鹬蚌相争的渔翁之利。

在这次的打击秃鹰事件后，虽然龚照胜受了点伤，但陈水扁已经喊出“二次金融改革”势在必行的口号，表示希望能“养出”一家国际级的金控集团。在民进党政府缺乏“可靠的”财经人才的情势下，龚照胜算是得到了“保命符”，这张符咒在陈水扁剩下三年不到的任期内还有效。但谁能保证，扁团队中的财经高官，会不会在“查黑中心”锲而不舍的追查下，再被挖出什么惊人内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