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记者/吴海云

故事终结了，但哈利·波特的影响将持续多少年？

2007年7月21日，格林威治时间零点一分，《哈利·波特》系列的第七部——“终结篇”——在全球各地同步发行。24小时内，该书在英国、美国及德国共售出逾1135万本，这一数字令《哈利·波特》系列在全球总销量突破33500万。

仿佛是一场魔法——在地域文化冲突愈演愈烈的当今世界，一本“儿童读物”造就出真实而壮观的地球村景观。不同国籍的读者在同一时刻疯抢一部用英语写作的厚重图书，关注一个额头上有一道闪电伤疤的男孩的最终命运。

商业时代的完美作品

1997年，单身母亲J·K·罗琳依然在爱丁堡的一个咖啡馆里写作，身旁放着她女儿的婴儿车，她没有工作，急需稿酬维持生活。这一年，《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第一部）经8家出版社的退稿后由布鲁姆伯瑞出版社在英国出版，罗琳得到3000英镑的稿酬，发出了“这辈子不能指望靠写书赚大钱”的感叹。此书精装本初版首印仅500本，在最初两年，只是一本“卖的一般的儿童读物”。

1999年初，《哈利·波特》被美国书商看中，一阵包装宣传之后，打入了美国畅销书排行榜。小男孩的魔法力量开始显山露水。随后一年，《哈利·波特》在阿根廷、法国、日本、中国翻译出版，开始成为全球性的商业狂潮。2001年，时代华纳将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故事搬上大银幕，哈利风潮被推至最高点，高烧至今不退。

护送《哈利·波特》登上我们这个时代经典宝座的，无疑是文化产业的商业力量。这点用尺子就能测量出来：7部曲中，美国资本介入前的3部小说，每本的厚度只有后4本平均厚度的1/3。罗琳越写越厚的理由很简单；当延展故事细节能增加收益时，任何人都会选择多码点儿字。

最终，《哈利·波特》成为这个奉行商业法则的时代选择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它延续了西方经典的魔幻传统，构建了无人能及的魔法世界体系，迎合了西方学术界对现代工业社会（书中称为麻瓜世界）的批判，甚至还为“成人儿童化”（kidult）的全球性风潮推波助澜。

哈利·波特的文化精神

只是《哈利·波特》到底带来了什么？

作为一本“儿童读物”，本书多多少少是一本意识形态方面的儿童教材。它赞颂友谊，讽刺虚荣，一次次重申“爱”是最伟大的魔法，而在所有的道德品质中，罗琳本人最看重的无疑是“勇敢”。

此外，它还是一本关于成长的作品。从《魔法石》到《死亡圣物》，主人公哈利从烂漫的少年走向复杂、悲伤、甚至黑暗的成人世界。这一形象可以说是许多历史传奇人物的混合体，比如亨利五世、亚瑟王。成长意味着沉重的责任，意味着苦难、自制和最终的死亡。你无从逃避，只能学习在接受的时候保持尊严。

乍一看，《哈利·波特》像是一本传统的西方传奇作品——正义对抗邪恶，正义最终战胜邪恶——就像《纳尼亚传奇》、《魔戒》。但一切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在罗琳的故事中，正义与邪恶、好与坏、善与恶之间，并没有那么明晰的分界线。不仅如此，越是接近故事的结尾，罗琳越是刻意模糊善与恶的边界：她一步步揭示出哈利的父亲与教父的自大与傲慢，不留情面地描写哈利的易怒、阴郁和偏执，在终结篇里将“正义方”代表人物邓布利多写成一个受自身欲念驱使的、不怎么高尚的人，甚至让邓布利多自己感叹：“我与伏地魔到底有什么区别”；与此同时，她将自私自利的斯内普塑造为一个爱情勇士，告诉读者卢修斯夫妇虽然干尽坏事、但在为人父母方面是合格的、甚至是伟大的总之，在哈利·波特的世界中，也许有绝对的恶（伏地魔），但没有绝对的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部作品从问世起就一直受到宗教人士和保守主义者的批评。美国的基督徒们希望把这本书从学校图书馆的书架上撤下，声称它“伤害了基督教的精神”。连本笃十六世都站出来批评哈利·波特。这位教皇认为，“那些童话故事里隐藏着狡猾的诱惑，它一直未被人们注意，但却直接影响了孩子的心灵。当这些基督教的灵魂还未完全成长之前，就已经受到了它的破坏。”

还能风行多少年？

哈利·波特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而它所创造的文化奇迹仍在继续。人们现在感兴趣的是，这个魔法故事还能风行多少年？

再红5年？——显然不是问题。世界各地的书商都对《哈利·波特》在未来10年内的持续销量充满信心。英国水石连锁书店的乔·豪威尔斯认为，这一系列会“畅销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他特别指出，《哈利·波特》会成为那种“你在哪个书店都能找到的书，并且会持续不断地吸引新的购买者。”

而电影及其他的文化衍生产品无疑会为它的持续走红保驾护航。华纳兄弟的《哈利·波特与凤凰社》（第5部）电影于今年7月11日上映，仅5天就登上北美票房榜的首位，将梦工厂的《变形金刚》甩在身后；其后在世界各地攻城拔寨、战无不胜，目前全球票房已超过6亿美元。依照华纳兄弟的计划，哈利·波特系列的最后两部电影将在未来的34年内陆续推出。很明显，这个魔法小子轻而易举就能红到2010年之后。

别忘了“哈利·波特”主题公园。这个建于奥兰多环球影城的主题公园，要到2010年才正式对外开放，届时将重现《哈利·波特》原著中的许多经典场景，比如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霍格莫德村等。与此同时，英格兰也在策划哈利·波特旅游业，希望能带动该地区旅游经济的蓬勃发展。哈利·波特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小说人物，而延伸成一系列的产业链条，一个最终价值可能超过千亿美元的大产业。在商家的合力经营下，哈利·波特再风行1020年，绝对不是难事。

如果考虑到个体的文化记忆，那么，哈利·波特的名字在未来的半个世纪都会被人提及。今天阅读哈利·波特的孩子，当他们年华老去，应该也不会忘记那个曾深深牵动他们的魔法小子。但是，5060年之后呢？所有《哈利·波特》的原始读者都逝去之后呢？在通常情况下，衡量一部作品究竟是不是杰作，要看50年之后是否仍有人乐意阅读它。罗琳本人也清楚这一点。她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希望《哈利·波特》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当所有的新奇和刺激消失，一本书的生命力将完全取决于它自身的好处。如果50年以后，人们仍然在阅读这本书，这本书仍然具备阅读的价值，那么这就是一本好书。”

有这个可能性么？在许多人看来，《哈利·波特》不过是这个文化速朽年代的一颗绚烂流星。之所以风靡一时，原因在于它一方面扎根欧洲文学传统，一方面又吻合好莱坞的口味；古希腊神话、查尔斯·狄更斯、托尔金、星球大战，都可以在罗琳浅显的文字中找到蛛丝马迹。但从本质上讲，它只是讲述了一个老套的故事，不具备传世的价值。

但也有人认为，恰恰是包裹着《哈利·波特》的商业包装，掩盖了这部作品本身所具备的文学魅力和思想价值；等到浮华散尽，它势必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从文学的角度来考量，罗琳无疑延续了英国女作家——从勃朗特三姐妹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写作特点：文风秀丽，擅长细节描写，字里行间常见幽默的火花。而从想象力和毅力来说，罗琳又超越了传统的英伦才女，展现出一般男作家才有的魄力和勇气。她像法兰克·包姆打造“奥兹国”、托尔金打造“中土世界”那样，打造出一个魔法世界，那个世界中的街道几乎可以和狄更斯笔下的伦敦街头相媲美。与此同时，她还展现出“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写作技巧，成功地驾驭了如此宏大的7部曲。按照神话大师乔瑟夫·坎伯在《千面英雄》中的标准，《哈利·波特》完全可以得“A”。

然而这只是今人的争论。一切留待时间来评判。也只有时间能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