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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仇富"不能一概而论
人物周刊:你关注过这次茅于轼和薛涌之间关于仇富和贫富分化的争议没有?
徐友渔:我有关注。我觉得他们两人主要是言词之争。茅于轼在文章中说"为富人说话",但他为劳苦大众办事的行动是无可挑剔的。薛涌的观点,我也觉得还是相当不错,比如对甘阳说毛泽东时代非常公平的批评。
茅于轼虽然我非常尊重他,也跟他的个人关系极好,但我觉得他"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的表述是片面的,有时可以,也需要替受到不公正对待(比如被官府勒索的富人)说话,但更需要替穷人说话。这个标题肯定是片面的,虽然他在具体阐述时,说得还可以。但你"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毕竟有独立的意思,人们会仅仅根据这句话作出判断。薛涌就把这句话放大了。
人物周刊:茅先生后来又做了解释,说他"很担心我们国家再发生贫富冲突",表现出一种深切的忧虑。
徐友渔:这种说法,我觉得是有道理的。从动机上,茅于轼是很善意的。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个说法是片面的。过分的"仇富"心理当然是一个问题,但我觉得他夸大了。仇富固然是中国的传统,但这个传统是不是中国传统中很重要的,我觉得也是一个很难说的问题。
我觉得,首先是茅于轼表达的片面,然后是薛涌把这个放大。实际上,从他们表现出来的思想来说,并不应该构成今日中国思想界的一个代表性的对立。我觉得这个对立不是那样重要,与他们两人的主张大不一样的还很多,举例说,甘阳跟薛涌的差异就要大得多。薛涌要批评中国社会的不公正,恐怕还不应该拿茅于轼来说话。
人物周刊:你怎样看待"仇富"心理?
徐友渔:这个话要分两部分。一方面茅于轼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确实有仇富心理,比如我住的小区的小车就经常被扎,你说这些有小车的人又有多富呢,他们得来的钱是不是有问题的呢?不见得。仇富心理中非理性的部分,是值得警惕的,茅于轼只看到这一点。但是,另外一方面,仇富心理是不是像茅于轼说的那样,全部都没有道理?富人中得不义之财的人也相当多。对于富人和仇富,应该有一种现实感和均衡感,不能一概而论。
人物周刊:你不觉得茅于轼表达的是一种很现实的忧虑?
徐友渔:以前我看过基辛格写的一本书,引证了列宁的一段话,说如果人群中最有野心和最有能力的人,在这个社会是有出路的,这个社会就不会引发革命。懂得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上有的朝代很腐败、不公正,但只要有能力和号召力的人能谋自己的出路,就形不成社会的大动荡。余英时提出了"社会边缘人"的概念,很有意思。洪秀全等本来是很有能力和抱负的人,但是屡考不中,后来的革命者也没有被体制吸纳,他们一定会另谋出路。所以,一些潜在的民众领袖能纳入体制,在现存格局中有上升的空间,能得到发展,社会就不会有大的动乱。今天,随着执政党的执政能力的提高,最有能力的人可以在现存条件下谋得出路,成为社会精英,民众的仇富心理和不满情绪也不会引起大的社会动荡。
人物周刊:那么,这个社会是不是如某些人所忧虑的那样,有一些主张"清算"权贵和富人的人?
徐友渔:民众对腐败和不公正不满,要求实现社会公正,清除腐败,这当然是对的。但是,当他们对实现公正和清除腐败感到失望甚至绝望,他们没有历史经验和宪政国家的民主法治经验,惟一的经验,就是文革的经验,就是用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方式打倒"走资派",或者像发动者提倡的(其实只是为了动员群众而宣扬的)打倒特权阶层。我觉得民众中间有这种情绪,或者个别左派,特别是怀念文革的知识分子也有这种情绪,这两者结合起来,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值得注意。当然,真正的解决办法还是要切实地清除腐败,实现社会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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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友渔
编辑:
李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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