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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二:伯格曼给我们的精神创伤
2007年09月11日 09:54南风窗投票数: 顶一下  【

敬畏与精神创伤

1961年,伯格曼通过《冬日之光》,以一个基督教信仰内部的质疑艰难地结束了对于宗教的痛苦思考,“手术终于完成了”,即不再向一个具体的神降服;但“仍然相信人类肩负某种神圣使命的想法”,即他的信仰品质从宗教变为宗教感,一种泛神性的敬畏。假如没有这个敬畏,5年后《狼的时刻》中画家约翰的恐惧和颤栗,他和妻子、情人以及其他人的关系,那种连爱都不能战胜的孤独,就不会具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力量。

《狼的时刻》总共出场的角色有十多个,然而它讲述的是两个人的事情,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在讲自己的爱人。女主人公艾玛告诉我们著名画家约翰最后的故事,这个故事不是生活表象层面的,而是人物内心精神生活层面的。从艺术本体的角度看,我认为这一成就超越了《野草莓》中伊撒克教授在童年时空与当下时空辗转流连的电影史上经典情景;而是赤裸的灵魂,沿着同一条历时性的时间轴线的索引,在两种不同质的生活层面之间穿梭往来的意识流。

关于电影影像和现实世界的关系,在电影史上,有三个阶段的比喻:影子、镜子和窗子。既然摄影机已经可以完成对物质现实的复原和拯救,艺术家能够做的,便是在银幕上勾勒人的精神世界。伯格曼电影对精神生命的捕捉,何止宛如倒影,何止犹在镜中,更乃直现窗前。

不管对号入座是一种多么被蔑视的观影水准,我一直要求自己做这样的观众:能够在电影中看到自己,不仅看到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虚像,还有那就在窗外的我自己。看到伯格曼和我一样地软弱、恐惧和孤独,而这恰恰令我感到自己不是孤独的。这就是所谓艺术对人的关怀。

不知道这是否可以被称为熏陶,或至少是熏陶之一种,正如阿多诺所谓“艺术就是要给人造成精神创伤”,它创伤了我的精神,正是熏陶那真正动人的所指。而娱乐真的不同,娱乐我就是取悦我,它可以对精神进行按摩和放松,却绝不能使精神得到成长,使灵魂得到雕凿。已经有不少人批评过这娱乐至死的时代了,我也曾经悲观地认为时代已经不需要伯格曼这样的大师了,但现在全世界有这么多人在悼念他,就可以知道他的作品是如此深刻和广泛地对我们构成了精神创伤。

对于伯格曼之死,我没有感到任何哀伤。艺术家从来不是依靠肉身活着的,而是依靠他们的艺术作品获得生命的延续。电影心理学家关于“电影不是写在胶片上,也不是写在银幕上,而是写在观众的想象里”的阐述,指出电影本身最终只能被归为一种精神消费品。作为这样一种消费品,作者流露其间的精神力量的成色和价值,甚至要高于他的作品中所记录、描述和分析的精神现实。正是在这一点上,伯格曼才是不朽的大师,他是人类精神力量的楷模。

(甘小二,生于1970年,华南师范大学副教授,电影导演,作品《山清水秀》、《举自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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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甘小二   编辑: 李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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