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擎

伊利实业集团不久前发出声明，称其部分产品中被查出含有三聚氰胺，但含量低于安全标准，不会对身体造成危害。同时，一些医学专家也做出相关解释，旨在避免过度的集体恐慌。这是国际通用的公共危机处理措施，是及时和必要的。

但“少量三聚氰胺不会造成危害”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少量加入”就无需承担责任。一个更基本的事实是:三聚氰胺丝毫没有营养价值，而且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也不是奶制品加工所必需的成份。如果“过量加入”涉嫌草菅人命之罪，那么“适量加入”(正好低于安全标准)难道不是一种严重的欺诈行径吗？当然，肇事者可能是某些不法的奶源供应商，伊利以及其他乳业加工企业可能同样是受害者。人们现在还不清楚，在整个奶制品的生产加工过程中，添加三聚氰胺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发生在哪个环节？这一切都有待彻底调查。但回想三鹿公司在问题彻底败露之前那些信誓旦旦的“严正声明”，人们有理由对所有推脱之辞持有怀疑。

起初，在牛奶中搀水，还算得上是“质朴的”造假，经不起基本的质量检验。既要造假又要对付质检标准，则需要一点生物化学的“科研”工作。“尿素造假法”很快被淘汰了，进入了“蛋白精”阶段。给“三聚氰胺”取名“蛋白精”需要一点艺术想象力，而要“适量加入”大概必须启动“研发项目”。而相关的成本核算、广告包装、公关议案等，这几乎是“系统工程”。想象一下:添加了三聚氰胺的奶制品的出笼———从“策划”理念到产品推向市场，要经过多少环节？要有多少人参与共谋？“涛澜通略三鹿服务小组”在8月提出的那份“公关解决方案建议”，现在已经被披露出来。读一读这份建议报告，其精明的公关手腕达到了“专业”的极致，也达到了冷血的极致，丝毫没有人性的顾虑。

在这个“系统工程”中，难道从来就没人担心“如果出了人命怎么办”？难道从来就没有过出自良知底线的抵制与抗拒？也许是有的，一定是有的。但直到危机全面爆发前，良知的力量终究没有打破黑暗的“行业机密”，这才是最让公众倍感恐慌的。而类似的“行业机密”很可能不只局限于奶制品行业。这些危及公众安全的隐患早已存在，只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支付那么高的代价、经过那么曲折艰难的过程，才能遏制和扭转事态的恶化？这里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思考。

中国的成就是巨大的，问题也是真实的。由此我们会更明白，传统文明的价值，是在人心深处养育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爱国也不只是一种姿态或者激情中的呐喊，而首先是对同胞生命健康的珍惜、对社会公众的诚信和对他人的友善，包括在日常行动中、在每一个产品的质量上维护国家的荣誉。在这个意义上，那种黑暗的“行业机密”就是对中国传统文明的公然践踏，是中国形象的颠覆者，是国家和人民的公敌。因此，一切出于良知对这类“行业机密”的揭露、抵制和抗拒就是深明大义的爱国行动。

刘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