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学者都倾向于由中国国内的现状出发，来理解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表现

西方国家为何一谈再谈中国遵守国际规则的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将目光转向国内。

本来，中国把“内政”和“外交”很好地分开了。有关这一点，有的西方学者已经观察到了。中国的外交做得很好，是“负责任的国家”。与美国不同，中国与国际社会进行了大量成功的合作，是多边主义和国际秩序的支持者。而且，我们一向不向国际上转嫁国内问题。这些在国际上都是有目共睹的。尽管如此，中国仍遭到西方国家对中国是否遵守国际规则的质疑。美国著名中国问题专家谢淑丽教授的新著《中国:脆弱的超级大国》引发了不少评论，但人们却仅仅看到此书的正题，忽略了其副题“中国的内部问题是如何不利于其和平崛起的”。事实上，和谢淑丽教授一样，西方学者都倾向于由中国国内的现状出发，来理解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表现。他们往往不是看中国政府在国际上怎么做，而是看中国社会中仍然存在的一些消极现象。

中国国内正在走向法治社会，全国人大和各级地方人大根据需要立了很多新法。人们日益生活在一个有法可依、有规则的社会，越来越多的人借助法律和规则行事。但人们在多大程度上把规则当回事，并遵守规则、执行法律，则是另一回事。实际情况恐怕是与中国道路上的交通一样，四通八达的交通道路系统有法规调节，有交通警察执法，但有时却混乱不堪。许多人，包括小学生，不是不知道交通规则，但人们一旦到了路上，似乎就忘记了那些规则:横穿马路者到处都是，汽车很少让行人和自行车。这些细节折射出，我们虽然有不少规则，但往往却会不按规则办事。对生活在规则社会和契约社会的许多西方人来说，他们就会因此认为，中国国内仍然不是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社会，特权很多，“潜规则”太多。按照一些西方人的逻辑，那些在国内都不守规则的人和公司，很难设想他们在国际上是规则的遵守者。因此会有人担心，中国对国际社会和全球经济的影响可能并不一定是积极的。

随着中国的变化，“内政”和“外交”的区别变得越来越缺少意义（这并非仅仅是中国的问题，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面对着这样的问题）。大批国人走向世界求学、经商、观光。当越来越多的中国私人（个人和团体、公司）在国际上行动时，他们往往会把那种不遵守规则的习惯带到国际上。一些在国际上出现的、与中国人有关的不守规则、不文明的情况，并不是政府行为，大多都是非政府的行为，但在西方人看来，却代表了中国。中国国内存在的违反规则的问题最近几年扩散到了国际，这是全球化带来的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的、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非政府行为者进入国际空间，对原来仅仅适用于政府行为者的国际秩序构成挑战。

中国经济取得了很大成就，世界秩序帮了忙

关于中国与国际规则之间的关系还不仅是一个中国是否遵守的简单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大多数人是否相信这是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社会？在国内，交通规则之所以混乱，其中一个深刻的原因不是因为有交通规则不依，而是人们的潜意识认为，我遵守规则，别人也许会不遵守规则，如果按规则办事，可能被视为愚蠢。确实，在相互怀疑、互不信任的环境中，谁守规则谁倒霉。

中国尽管加入了现行的国际秩序，但在一些中国人的思想深处，包括国际关系学者和学生的思维里，是否就真的相信国际社会也是有一定规则的呢？如果做一个调查，我们可能会发现，不少人是持怀疑心态的。这样的认识具有一定的国内环境因素，却与当今的世界现实有相当大的出入。

目前的全球经济在正常运转。如此巨大而复杂的世界体系，不可能建立在19世纪的丛林原则（弱肉强食、武力维护）上，而正是建立在各国共同接受的一些规则的基础上。可以说，这是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没有规则，就不可能有全球经济。

中国的发展是在这个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中取得的，这是中国“崛起”不同于历史上其他国家的一个重要特点。在过去30年，如果说中国经济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那么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正是世界秩序帮了忙。我国领导人有个非常好的传统，一直高度关注国际形势的变化。中国外交决策的一个特点是把握国际形势。改革开放到现在，中国一直认为，国际环境总体对中国的和平发展有利，也主动去创造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

国际环境对中国有利，不仅仅是因为大的战争打不起来，冲突局限在局部的地区和国家内部，更是因为，世界毕竟有了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有秩序的国际社会。全球经济也好，国际政治也好，尽管面对的问题和挑战巨大而迫切，但说到底，还不是混乱的，且加强秩序的因素在继续增加。因为，诸如中国这样的新兴经济需要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如果过去60多年形成的世界秩序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发生逆转，国际环境对中国就是总体有利的。

毋庸置疑，现在的世界秩序是西方（美欧）构建和主导的，甚至是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上不少人对目前的秩序及其规则不满意，希望世界秩序加入更多的非西方因素，即非西方的力量应该在世界秩序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是，“国际关系民主化”并不是要让世界变得无秩序，重新进入弱肉强食的冲突世界，而是为了使世界更有秩序，而且，只有世界秩序更合理，世界才能真正长治久安。在当代国际规则的形成和制定过程中，中国、印度、非盟和东盟等非西方的新兴力量已经在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了。我们应该对世界秩序的前途有信心。

消除西方疑虑，必须从国内外同时入手

中国快速而全面地加入世界体系，会带来世界秩序的强化，还是弱化？对于这个问题，西方人心里还没有底，存在着各种争论。正因为如此，一时间，从美国人的“中国是否是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到欧洲人的“中国是否遵守世界贸易的规则”，各种关于中国是否遵守国际规则的疑虑才纷至沓来。

消除国际社会对中国是否遵守国际规则的疑虑要从多个方面入手:在对外政策观念上，需要充分认识到中国的长远发展与是否存在一个更加有效、强化、全面的世界秩序息息相关。中国外交应该以维持国际秩序为使命，加强国际合作。国内要进一步走向法治社会和规则社会，如果规则不合理，则要通过民主和立法的过程加以合理化。而更重要的是民众需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步养成自觉遵纪守法的习惯。走向世界的中国公民，不仅要更积极地在影响和塑造国际规则上发挥作用，而且要在全球化的世界中，模范地遵守、实践国际规则。（作者庞中英是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访问学者；原文刊于2008年3月4日《环球时报》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