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主义可能中断市场经济的发展
南:茅于轼《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也是今年的重磅话题,其文本较粗糙,但其冲击力,其反响及这种反响折射的民粹主义心理,却是不可以忽视的。
朱:茅于轼那个表达可能粗糙一点,但从茅于轼一生的实践来看,他绝不是攻击他的人丑化的那样。茅于轼的本意是,应该为富人合法致富辩护,但不必为他们办事了,他们办事能力够强了。而穷人要脱贫,最缺的就是具体脱贫的办法、渠道、资金,而不是高调叫喊,所以他说,要为穷人办具体实事,我觉得无大错,他自己办保姆学校,办小额贷款,言行一致。这样的老人应该引起社会敬意,而不是敌意。
南:民粹主义到底是什么概念?
朱:民粹主义在俄国19世纪中叶出现,它的第一层是社会发展理论,可以依赖前资本主义温情脉脉的封建关系,领主和农民之间的相互扶助,共同体的集体感情等等,跳过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直接跨入社会主义,即跨越式发展,但现在证明没有哪个国家能这样跨越。
第二层带有伦理学意味。它认为资本主义破坏人的感情,破坏原始道德,纠正这种道德恶果的力量只能来自于田间地头,来自未受资本主义污染的底层民众。第三层是它的引申,民粹主义一般都会带出反智主义,带出对知识分子的仇视。早在19世纪70年代,俄国民粹主义就喊出了一个口号:脱下学生装,穿上粗布衣。这个理论是从法国革命卢梭“高贵的野蛮”而来,到中国又被表述为毛泽东的“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法、中、俄三国民粹主义激进传统,一脉相承。现代法兰克福学派的反异化批市场经济理论,还有这个东西的影子。中国一部分文学型知识分子,理性思维不健全,既憎恶“文革”迫害,又沉溺所谓都市生活之“乡愁”,不知不觉又从法兰克福学派那里接回来这个影子。
南:民粹主义在中国处于什么状态?有什么现实危险?
朱:中国的前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特别深厚,进入资本主义又是被迫的,心不甘情不愿。民粹主义经常会在市场关系发育到某一个节骨眼上,比如在贫富分化、劳资紧张时跳出来。市场经济度过这个瓶颈以后,回过头来会反馈整个社会,但你要在这个瓶颈挑起民粹主义,确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它有可能中断市场经济的发展,至少是干扰它的正常进程。
需要强调的是,今天中国的市场经济不是自发演变的,它是被铲除一次之后,在铲除者行政放权的过程中,几乎是人为再发生一次。行政权力是看得见的“脚”,市场经济是看不见的“手”,胳膊拧不过大腿。没有那只看得见的“脚”放权,脚下那只手发育不起来,在这个意义上说,“脚”是“手”之母,却是一个后母,时常要敲诈市场,虐待市场。此外还有第二点:1992年以后外资大规模进入中国,给他们的条件如此优厚,几乎是零门槛,在中国出现了所谓低人权优势,这是当初的政治需要,是特殊政治背景下的政治决策。这两点加起来,形成吴敬琏讲的“权贵资本主义”,或杨小凯讲的“坏市场经济”。所以我始终认为今天改革发生的社会不公、贫富分化,主要不是市场经济带来的,而是行政权力在特殊时期的特殊行为造成的。但是左派喊声一出来,有意无意混淆是非,让市场经济当政治体制之替罪羊,本来应该是催促政治体制改革的问题,却变为反市场经济的问题,如此“手”“脚”颠倒,鱼目混珠,还很有舆论“市场”!
南:贫富对立,劳资紧张,这种情况下要警惕哪些问题?
朱:应该如实告诉民众,这一轮贫富分化、劳资矛盾,市场经济应该承担多少责任、政治体制应该承担多少责任、资本家应该承担多少责任、政府官员应该承担多少责任―――这是第一步。这么做的必要性在哪里?别拿刚刚发育起来的市场经济做政治体制的替罪羊,看错病吃错药。第二步,反过来,用这个东西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如果不是这样,而是宣传仇富,只炮打民营企业家,甚至攻击茅于轼这样的知识分子,那就是转移视线,引导中国看错病吃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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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学勤
编辑:
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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