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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的名录墙 迷失的方正县

2011年08月12日 11:08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秦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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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从园外可以看到,开拓者名录墙被盖上了一块绿色帆布。 (张宏伟/图)

在方正县随处可见的日语培训学校,一家学校门口挂着数段条幅,庆祝赴日厨师获签。 (秦轩/图)

方正县存款总额约50亿元,在日本的方正人汇入家乡的接近40亿元,超过2010年方正GDP。另外可以参考的数字是,2010年方正全年财政收入为2.23亿。

1990年代,日本政府曾特意为方正县提供ODA援助项目。2008年日本大使宫本雄二访问方正时也曾表示要在黑龙江地区推动合作。但是,方正县政府官员向记者表示,目前方正县没有一家日本独资企业。

在中国保钓联合会向赴黑龙江省方正县“砸碑”的五人发放奖金的次日夜,方正县政府将日本开拓团亡者名录墙拆除。该墙于2011年7月25日落成,到8月5日被拆除,存在十余日。

该墙在落成后,被日本《朝日新闻》报道,消息转入国内被解读成为日本侵略者立碑,激起民愤。从8月3日起,陆续有外地人到名录墙所在的方正县中日友好园林抗议。地方政府虽然通过媒体就立墙进行解释,但前倨后恭,对拆除更加语焉不详,仅仅是在官方微博上宣布做了“处理”。随即,日本《产经新闻》就名录墙被拆除一事批评中国的反日情绪。

一建一拆,人口不过26万的方正县一下闻名全国。激烈的民族主义者把方正县称为“汉奸县”,南方周末记者在方正县采访时,也屡屡听到方正县人在外地被歧视的传闻,包括方正县人住宿被拒绝等。

方正县外事办负责人王伟新最初在官方微博中回应民间质疑时说,建墙的目的在于让世人反思战争的危害,珍惜和平的可贵。但显然事与愿违。

名录墙的前世今生

8月6日上午,迟来的抗议者获得入园许可。曾经矗立名录墙的地方仅剩下了一抔新土。抗议者们在遗迹前照相,放起了鞭炮。中午,当地政府以方正县人民政府外事侨务办公室的名义在中日友好园林门口张贴闭园公告。傍晚时分,包括两位副县长在内十多位当地官员来到园内值守。当记者试图上前采访时,一官员努嘴皱眉,要求同僚保持沉默。

与网上传言不同,7月25日同时落成的其实有两座名录墙,一座是网上传言的“纪念碑”——开拓团亡者名录墙,另一座是中国养父母逝者名录墙,后者依然矗立在中国养父母公墓后。

两面墙上除了相关人名,还刻有序文。开拓团名录墙上的序文概述历史,明确以史为鉴;养父母名录墙序文则对中国养父母收养开拓团遗孤予以表彰。当地官员向本报记者表示,两面墙在用词上十分谨慎,日本人名录用的为“亡者”,而中国养父母则用的是“逝者”以示差别。两面墙序文落款均为方正县人民政府。

两座墙大约在1个月前动工。当地一石材商人告诉记者,两面墙所用石材尺寸很大,并非当地出产,用料加上施工,不超过40万,而网上传言仅开拓团名录墙的开销就70万。

从建墙引发争议始直至拆除,当地政府对外解释极少提到立项和审批过程。唯一一次披露是8月3日开拓团名录墙被砸当晚,王伟新在方正县官方微博上称,该墙系2007年方正县人民政府经过逐级上报,最后经国务院、外交部批准建立。

至记者截稿前,国务院与外交部对此事未做公开回应。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2011年5月10日,方正县县委书记佟宝刚、县长刘军率团到日本驻沈阳总领事馆访问,并带去方正县为东日本地震捐款10万元,其间,曾向领事馆提到建立名录墙一事。

方正县研究开拓团历史的民间专家郭相声表示当地外事侨办曾在4个月前与其讨论撰写序文事宜。

记者在方正县官方网站查到《根据方正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二个五年规划纲要》(讨论稿),纲要提到:这些年方正形成了“一主两翼”的侨乡发展模式。即:以保护和开发对日标志性景点为基础,通过深化中日两国的感情,继而带动劳务输出和对日招商引资“两翼齐飞”的经济发展模式。

每年7月28日是方正县莲花节。名录墙落成,恰在方正县莲花节前夕。日本驻沈阳总领事松本盛雄赴方正县参加莲花节,并参观了中日友好园林。日本《朝日新闻》随后对此进行报道,成为立碑事件的导火索。

尽管无法排除是否有日本民间社团参与,但据记者了解,日本政府没有为建墙提供资金,亦没有为名录提供资讯支持。同时,方正县的民间团体——华侨商会也表示未参与此事。

历史记忆也分“先后”

名录墙引爆民间情绪后,方正县强调抗日战争给方正县带来的特殊历史记忆,作为当地建墙的合法性依据。方正县官方称,建墙并不背离对历史的正确认知,同时亦符合中国对日外交方针。但方正县的历史记忆的倾向性实在重了一点。

方正县存在三种与那段历史相关的纪念物,除了中日友好园林碑群,还有方正县大罗密乡的抗联纪念碑以及方正县城东苏联红军纪念碑。然而同保护最完善、建设最气派的中日友好园林碑群相比,抗联纪念碑偏远孤寂,苏联红军碑更是只能与荒草、狗屎相伴。至于曾遭受日本侵略者、苏联解放者双重迫害的普通民众,在地方史话中只有只言片语提及。

在方正县的官方叙事中,中日友好园林碑群对应的在华日本遗孤获得不同寻常的重视。

开拓团是日本由国内引入到伪满洲地区的武装殖民者,依附于日本关东军。日本投降后,因条件约束,北满地区数万殖民者回归日本的道路断绝,相当一批集结于方正地区。这些人沦为难民,存活的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

为了生存,许多日本妇女嫁给方正县的中国男人。据史料记载,其中不乏赎买。儿童则被方正县的家庭收养。这段历史被当地政府视为中国居民人道主义精神的表现。

1949年以后,通过红十字会,方正县的日本遗民与日本国内保持通信,也有少部分遗民得以回国。自此,这一特殊的遗留群体成为中日外交中的一环。1963年,周恩来指示于方正县修建日本人公墓,用以安葬在当地发现的开拓团成员遗骨。该墓的墓碑上并没有收录亡者的名录。不过,郭相声表示,并没有在政府档案中查到当年周恩来批示的文件。

至1980年代,麻山地区日本人公墓被迁至方正地区日本人公墓旁,后围绕两座公墓形成中日友好园林。1986年经外交部批准,墓旁修建了接待室,并设常年管理、看护人员两名,方便日方人员祭奠亲人。

自此,方正县成为全国唯一建有日本人公墓的县,并成为中日外交中的一颗特殊的棋子。

建构历史记忆的官方冲动

中日友好园林的突兀,显然不仅仅得益于中日关系。近年来,方正县最大的经济增益来自这段特殊的历史。

改革开放后,大批日本遗民携亲返国,打开方正县与日本的通道,带动了县里对日劳务输出与移民。经三十余年,至今方正县26万人口中,超过一成在日本,形成方正县的侨乡特色。

方正县属哈尔滨,县域经济以农业为主,工矿业不发达,不通铁路和水运,这几年的经济成绩几乎全仰仗在日方正人。方正县银行总的存款额为50亿,而在日本的方正人就贡献了近40亿,超过2010年方正GDP。另外可以参考的数字是,2010年方正全年财政收入为2.23亿。

方正县华侨商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年方正县开发,华侨的资金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正因如此,打造侨乡特色的口号在今年落实为地方政府的实际项目。2008年,方正县在市区北部修建日式风情街。次年,更要求全县街道商铺在牌匾上增加日文名称。

除了建名录墙建构官方历史记忆,方正县亦有一系列侨乡企划,包括华侨小学、华侨国际城项目,5月中视威豪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与方正县签约,拟拍摄关于日本开拓团及侨乡题材的电视剧。在方正县政府网站检索到的项目还包括设立在日办事处,建立体现日式风格、具有侨乡标志性建筑,以及举办首届中日友好方正论坛等等。这项工作还引得黑龙江省前来调研。

实际上,日本遗民问题在2011年中日关系中的地位也在升温。恰在方正县申请修建名录墙的2007年发生了一系列与遗民相关的活动。当年2月,《日本遗孤在中国》的历史纪实题材画册在中国外宣办主持下出版。4月,温家宝总理访日期间,在日本国会演讲中提到日本遗孤在中国得到帮助,并提及方正县的中国养父母公墓。

中国官方对遗孤的表态得到日方的共识与回应。2007年年底日本首相福田康夫接见在华遗孤代表。1个月后,在2008年1月日本驻华大使宫本雄二即前往方正县参观公墓,并题词——仁爱。

感情的经济效益几何?

在方正县官方叙事中,当地人对日本遗孤“以德报怨”,得到了遗孤的感恩。最为官方推崇的,是遗孤远藤勇和日本农民藤原长作与有马福田的个人事迹。其中,藤原长作和有马福田并非遗孤,而是以谢罪之心为改善方正县水稻种植做出过卓越贡献,在藤原长作去世6年后,方正县政府为他在中日友好园林竖立了纪念碑。在中日友好园林的解说词中,藤原长作被称作日本著名的水稻专家。

远藤勇作为遗孤,曾组织过为中国抗灾捐款,并在中日友好园林内修建中国养父母之墓,与沈阳的中国养父母碑齐名。墓中葬有远藤勇养父母与另外十几位中国养父母,但并没标明这些养父母的名字。

记者在参观时向当地官员询问,远藤勇如何说服其他养父母的中国亲属同意将骨骸与他人合葬且不立墓碑,不镌刻姓名?当地官员表示这是方正人民人道主义的表现。

长期从事遗孤调研的郭相声表示此前也有遗孤提到为公墓中的骨骸修建墓碑的想法,但并没有实行。

1990年代,日本政府曾特意为方正县提供ODA援助项目。2008年日本大使宫本雄二访问方正时也曾表示要在黑龙江地区推动合作。但是,方正县政府官员向记者表示,目前方正县没有一家日本独资企业。显然,感情牌的经济效益存疑。

方正县一位从事侨务的民间人士向记者表示,遗孤后代对方正县的情感在减弱,日本遗孤的二代、三代或长期生活在日本,其对六十余年前先祖的处境并无切身体会。方正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二个五年规划纲要》(讨论稿)中也曾提到以战争遗孤为主体的传统侨力资源面临萎缩,而其得出的结论恰恰是“核心侨乡资源遗址保护亟待加强”。

实际上,方正民间对日关系的理解与官方对侨乡的理解不尽相同。“砸碑”事件爆发,记者听到不少街头怨言。在政府眼中,对日劳务输出是促进侨乡发展的有效手段。但民间认为,去日本劳务做的都是下等工作,并不体面。部分方正女性通过亲戚或中介远嫁日本,也得不到家乡人的认可。

与日本的血脉关系,并没有在方正形成成规模的文化往来。从表面看,方正县主要街道的绝大多数商户牌匾上均有日本字标识。事实上,在牌匾上出现双语多出现在文化交流的交汇地带,尤其是边贸城镇,其同时伴随的是多元文化共生的现象,但方正县城唯一的一家日式料理店在几年前已经倒闭,与满街标有的牌匾形成鲜明对比。有趣的是,记者在几家超市看到韩国进口的商品,却无法找到专卖日本货的商店。

在方正县最能准确说明该县与日本关系的,是随处可见的日语培训学校。记者就看到一家学校门口挂着数段三米的条幅,均为庆祝某某乡某某赴日厨师获签。

2008年,方正县政府修建长约500米的日本风情街。而据记者观察,该风情街既缺乏日本风情,也没有形成商业规模。每晚5时,街上过半商店已关门。

直至去年,旅日华侨对方正投资终有积极表现。2010年年底,方正县成立华侨商会,商会唯一工作就是招待返乡华侨。商会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拆碑事件破坏了方正县的投资环境,已经影响到华侨回乡投资的态度。

尴尬的应对

7月底名录墙被民族主义者解读为“为日本侵略者立碑”,引起方正县政府的警觉。8月3日下午,来自外地的抗议者翻进中日友好园林,对名录墙泼漆,随即被园内警察抓捕。但是5人在当晚即被释放,并没有以损害公共财物罪拘留。

8月3日下午5时,方正县政府在新浪开设官方微博,至晚上8点55分,政府将接近3分钟的视频放在微博上。视频内容为中日友好园林内景观特写及方正县外事侨办主任王伟新对立名录墙的解释。

尽管此后方正县政府官员接受过人民网、新华社等媒体采访,但仅在此次视频中,提到建墙是得到层层审批,经国务院、外交部批准的。

方正县宣传部官员向记者表示,开设微博本意是想通过网络做沟通,但他们没有想到网友的回复措辞激烈,反带来更大的舆论压力。

方正县政府在8月3日晚10时发布的另一条微博中提到,中日友好园林并不是一处开放的旅游景点,而是专门接待来访日本团体的。这句话被网民解读为中日友好园林是为日本人专用,不许中国人自由进入。

8月4日,中日友好园林被关闭,多家媒体要求入园的申请被拒绝。

8月5日,记者在现场看到,园林外至少围有20辆当地车辆。园林内外有本地政府工作人员与公安近百名把守,其中一人拿着摄像机。当天即阻止了多名外来的抗议者入园。但并没有请抗议者去园内参观,做解释工作。从园外可以看到,开拓者名录墙被盖上了一块绿色帆布。

当夜,开拓者名录墙被拆除。次日早上7时,方正县官方微博发布了至截稿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方正县中日友好园林中的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墙引起了广大网民的极大关注,许多人对之提出质疑,该墙也被造成了污损。因此,有关方面已决定暂时关闭园林,对名录墙进行处理。

和建墙的开支一样,拆墙与维持秩序的费用,外界难以知晓。

[责任编辑:PN030] 标签:方正县 1986年 视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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