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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近访50小时记者手记:李敖的狂狷与落寞

2010年08月31日 20:46
来源:凤凰网专稿 作者:陈书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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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手记。

在2010年8月26日到8月31日期间,

跟随李敖拜访了世博会,以及上海博物馆、书局、浙江博物馆等地。

4天,每天有10多个小时跟随李敖采访。

几十小时的如影相随,也并不能太多了解一个人,

但我必须因为这四天,写一点什么东西。

我曾从年幼时仰慕李敖,到后来少年狂傲轻视李敖,再到后来年岁渐长,渐渐有一丝懂得李敖,这三者的时间转换,令我闻嗅到时光的味道。

相信有许多青年人,与我有同样的感知。

所以我对李敖的记忆,注定由时光说起。

他老了。

不管是谁,令人觉得老,总是一种非常心酸的感觉。

更何况,这个人一直顶着“大师”名号纵横江湖。他的老,之于他年轻时的不灭神采,更具有强烈对比性。

我不愿意见到任何一种事物被时光胁迫。无论是拳王阿里曾经重拳出击200磅,后来被一种叫做帕金森症的、不断令肢体发抖的病痛折磨,还是莫奈后来在自己的睡莲湖畔,瞎了眼,却用不盲的知觉绘制出一幅幅印象色彩。

他们都会有世人追就,繁华继续,他们的荣光不灭,但他们在生命最后的末年正在老去--这是所有会呼吸的物体面临的不变事实。

任何一种勇者,在时光面前都无所适从,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曾经挥斥方遒的文字将军。

李敖,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听闻的名字,是几乎所有懂得念书的人都认识的人。

李敖,这个从35岁就开始将青春耗费在监狱的人;这个一辈子出了90多本书,有60多本被查禁过的人,这个口口声声称“我都习惯被查禁了”的人;这个喜欢女人,喜欢“高幼白瘦秀”女人的男人;这个70多岁还写了黄书《上山·上山·爱》;然后“笔耕不辍”的又写《虚拟的十七岁》,不知道要献给谁的人。

我从网上找了《虚拟的十七岁》,不好看,没有太激情的镜头,显然难比《上山·上山·爱》的情色浪漫,也许那时候他对女人还有激情。那不过是短短几年前。

热爱常有,但激情是需要体质的。李敖说,现在看了女生,就只能看一看了。

他善于调侃以及自嘲,“世界三大男高音跟我同岁,他死了。我也岌岌可危。”

他谈生死,置之度外,当然,这种对生死泰然的言辞,是所有老人令人敬佩的一种能力。我辈年轻人不太懂得,当然不懂,经历过无数政治风波与文字风波的老人,一生笑谈纸面沙场,风流不羁,更比寻常人懂得。

死,是终极命题,这是不分种族、阶层都无法逃脱的宿命,所以诗人西川曾说,文字者都爱谈论生死。

李敖的家庭由年轻人组成的。

比他小近30岁的妻子,幼女,17岁的儿子。

李敖这一个星期,令人刮目相看的,首先是他的体质,其次是他的谦卑。

无论是谁,给他端茶送水的服务员,还是灵隐寺的住持方丈光泉,或者是政府高官;给他拿过来什么东西,他都会恭恭敬敬站起来,说:“怎么敢当!怎么敢当!”

满脸诚恳,微微躬身,轻轻点头。

记者会上,有人没有抢上话筒问问题,他认认真真对记者说,“让你们满意,尽量会回答你,我会回答你。”

虽然他没有这个力气,但他果真会回答。

他对值得敬佩的问题非常认真,会赞扬记者的发言;但他对无知的问题也没有不屑,四两拨千斤,三下两下挡回去,哈哈一笑,皆大欢喜,天生是吃媒体饭的人。

我们每天从早上8点开始贴身随访,中午吃饭,我们发稿,他在午宴间接受各种媒体的盘问;下午他继续看各种博物馆、书局,我们在臭烘烘的人堆里、大汗淋漓中泅泳;晚饭我们发稿,他在晚宴里接受各种记者的盘问;晚上他接受专访,我们发稿。半夜,他接受专访,我们发稿。

在任何一个间隙,都有无数人围绕着,

这种行程不应是一个老人的行程,但李敖扛下来了。

在扛下来的过程中,他还能保持有力的智慧,嬉笑怒骂,对记者无知的小问题,嘻嘻笑着说:“我知道你下一句话是什么啦,我来回答你。”

他对记者本体也有自己的记忆,他的记忆力惊人。5年前,《楚天都市报》的记者张欧亚对他说:“李敖,你这次来北大清华演讲,前呼后拥,万众瞩目,但你谈到教育,说狮子是哲学家,在小狮子成年后把它赶走。你忘记了,狮子是独居动物,你应该谈论人类一样的群居动物。李敖,你一辈子都在对别人的一点小错误揪住不放,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犯错误,你这样是否对别人不公平?”

李敖一惊,当时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他记住了“张欧亚”这个人。

5年后,当张欧亚在上海饭店出现时,李敖从我的身边探出手,抓住张欧亚的手:我记得你,你很厉害!

这是独属于李敖的记忆。

这一辈子,不知道李敖能记住多少事情,除了纵横古今的历史细节、古典字画、中外书籍,还有那么多次爱情,或者性幻想,以及能够与他对话的人。

他似乎毫不知疲倦,永远在思考。

我深感自己学识浅薄,需要不断进步。

李敖令我觉得,死生有命,而学习是贯穿一生的过程。

李敖崇拜事实。

他强调一个文字者要懂得查阅资料,尊重历史,要有厚度。他对儿子也有同样的告诫和要求。

记者往往爱把李戡和韩寒相比。记者会上,台湾记者对李戡询问同样的问题,李敖护犊心切,抢答说,李戡写书用了4个月,在图书馆查阅了很多书籍,有所依据,“没有空发评论,这是值得尊重的。”“我的儿子才17岁,10年间,我儿子也有可能赛车,写书,也有可能翻江倒海。”

李敖对历史学术有着超乎寻常人的认真,于他而言,著书立传是严肃的事,所以字斟句酌,绝不玩笑。

所以当记者询问他,大陆对历史科学的研究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时,他说,“源头错了,结论很容易错误。”

他有胆量质疑任何一种权威,在权威面前,他玩笑如劣童。包括他曾2000年竞选“伪”总统,他说当时其他人都写厚厚一大摞政见,他只写三句短语。

他自我。

李敖去世博会,看了看各个场馆的建筑,但是每当记者询问观感,他并没有发出任何过分褒扬的言辞。

每次游览结束题词,他也多有调侃,譬如“我爱阿斗”,譬如“到此一游”,他说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也这么调皮。

他如此自我,如此在意自我感受,绝不屈就,绝不说任何违心话。

这一点是无关于他是否是名人,或者是否一直被世人所追捧,他从年轻时就这样忠实于自我感受,甚至老了还在博客里写“陈文茜小妹胸部好大”。

李敖是肆无忌惮的人。

他到底忌惮的是什么?在这四天里,我没有机会问,也没有时间问,也没有多余的思考来问。

这四天的行程过分紧张,紧张到我们三个记者每个人每晚都要崩溃一次。白天行程以秒来计算,分分钟都很重要,弦时刻绷紧,晚上夜深人静,似乎是放松的好时机,可是需要发稿,把弦再度拉紧。

我们迫切地需要休息,需要思考,我们需要时间沉淀,有足够时间沉淀,才有一点小聪明向李敖提问。所以我在想,作为“工作狂”的李敖,一生在用哪些时间思考和休息。

成为不一样的人,他必将有过人的体力与智力。康熙大帝说,一个民族的强健来自于身体的强健。马背上的民族深信体魄的重要,但我发觉,一个强者往往能操控自己的意志力,譬如李敖,他极累极倦,但还能神采飞扬。

我们深知机会难得。没有多少人能与这样一个富有争议的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看他的衣着,看他的脸,看他的墨蓝色墨镜,脸上沟壑纵横,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眼神熠熠发光;听他说话,句子很短,字与字之间节奏又很快;爱讲野史,脱口而出就是一个“徐渭杀妻”的故事;听他说“我上节目,穿红衣服很好看呀。后来红衣服洗破了,刘长乐又送了我两件一模一样的,他很细心。”

这些都造成了他的传奇。

在我写稿的当口,动车组正在从杭州回到上海的路程中;这时,也正有无数人围绕着李敖。

小女儿李谌逃了出来,坐在我身后,拿着摄影机拍拍。李敖老人坐在热气蒸腾的人群中央,嘻嘻笑笑,南方城市气压逼仄,空气潮湿到衣服紧贴着脊背,发丝粘在脑门。公关、媒体、随行人员团团围绕在他身边。

大家都认为,和他讲话,听他逗趣,他会高兴。有些记者凑上去,似乎能与李敖对话本身比对话的内容更重要。我有时候略有愤怒,一些问题听起来,像与幼儿的对谈。他们把李敖当什么?我心想。

但是,和常年累月与李敖相处的人相比,我绝不是最了解他的,但我相信,他一定很累。很想闭嘴,不想说话。尽管他说了一辈子,不多这一刻,不少这一刻。但大家不要忽视了,他是一个75岁的老人。

我很庆幸李敖不是一个女人。

如果李敖是一个女人,那就是一出悲剧。

一个女人,如果思考得太多,又长得漂亮,那就彻底完蛋了。

李敖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大家都见过他年轻时的玉照,相貌堂堂,眼神犀利,嘴角坚毅,身材颀长。

他很高,虽然没有他儿子高--当然,他儿子比他高,他非常高兴。在和他们俩合影的

过程中,他抚摸着儿子李戡的脊梁,连声说:“他比我高,他比我高。”笑嘻嘻。

他年轻时风流韵事一出又一出。传说中的王小屯夫人,这次也随行来大陆,我见到了许多次,聊了几次天。

王小屯没有我想象的惊艳,但当然气质冷冽。有趣的是李敖的小女儿非常清秀,身材颀长,秀色出现端倪,将来很可能是一个“高瘦白秀幼”的美女。

李戡性格温润,我们有一次要他帮忙拿凤凰网的麦克风,他也照办,没把自己当是什么人物。第一天晚上和李戡相见后,夜里11点,要求他带我去见他父亲采访,他觉得我诚恳,也照办不误,那时已接近半夜12点,他把李敖从房间里叫出来,李敖哈哈笑着指着他说,“你又给我惹事儿呀。”李戡无言以对,神色不改,眼神坦荡,一览无遗。

李戡的特点在于一览无遗。

如果你见过好人家的小孩,他们大多就是这种神色:知书达理,懂得的东西大多来自父辈与那些书籍。本身没有太多阅历,因此眼神清澈,充满书卷气。

李戡的清澈里还多了一点忠厚老实,他不太会应对记者。他尊重每一个人,真诚地听每一个人说话,令旁人在他面前,有些不敢亵渎。

不过他也就17岁,17岁大多人都很纯净。就如你我当年的17岁。

李敖的17岁时是怎样的呢?这个永远恋慕17岁女生的人。

李戡始终是一个没有太多神色的年轻人,对于年轻人而言,他太老成持重,也许是因在公众面前,他需要含蓄内敛。他绝不比他父亲活泼。

在杭州湿润的泥泞小路上,众人前呼后拥时,李戡一致细心地把手扶在父亲的脊梁上。

他的父亲年长他59岁,做祖父也有余,李戡那时候的神色,才显露出一丝少年人的天真,他并不太理会旁边人,只一味紧张地盯着父亲脚下,那只扶在脊梁白皙瘦削的手,显得充满力量。

在写这篇手记的当口,我再一次阅读了凤凰网友们对李敖的留言。

不管如何,不要忘记了,这是一个经历过年岁的老人,看过日本兵骑着高头大马经过身边,被蒋介石带去台湾,在牢狱里面踱方步健身,不停写字,从35岁开始坐牢,从来嘴硬,不肯服软,即使经受牢狱的迫害,也还想着美女的老人,心存敬意。

我们姑且不去听,不去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骂了些什么,使哪些人不快,或者使哪些人痛快。

有许多大名气者,太在意身前身后事,太在意得失,李敖之嬉皮,不是多少人能做得到。

我问他,平常最喜欢做些什么,有怎样的休闲娱乐,他回答说,“我是工作狂呀。”

在最后的一站--杭州发布会上,他对记者们说,“我已经老了,幸亏我有一个好儿子。”

这几天,他不断地提到自己老去,但他对我说,“我感慨,但我不感伤。”

他在各种场合力推他的儿子,李戡真的有乃父之风,常在回答问题的开头引经据典,譬如,当人们问他是不是要继续做“李敖的儿子”时,他会马上说,“美国有一个很成功的人,叫做比尔·盖茨,他年轻时继承了父辈的遗产,后来功成名就。这是成功的一类人,这种人也需要承认。”

今年李敖75岁,我见到了他,采访、相处4天。从大概早上8点,一直到晚上大概12点。

我们一行三人,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但我们会深记这样一个8月的下旬,南方空气湿润,热气蒸腾,李敖的眼神自一米处传来,笑意盎然,深不可会。(陈书娣)

 

 
[责任编辑:PN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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