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深夜，正在《问教》节目录制现场的王旭明再次接受南方周末独家专访，回应公众对其的种种质疑，以及对其离任的猜测和想象。

三个星期前，已经接到调任通知但并未向外界透露的王旭明，坐在他杂乱的办公室里接受了南方周末的采访。

他首先感谢了教育部的两任部长陈至立和周济对宣传工作的重视与支持。“新闻发言人某种程度上是为主要领导服务的，若领导不认可，很难。”这是最关键的经验之谈。

在他任职教育部的十年里，新闻发布形成“定时定点”制度，而新闻采访亦从“宣传纪律”逐渐形成固定的工作制度。比如，规定新闻办公室是教育部惟一的“对外口径”，必须在三天内对记者采访请求给予答复，不接受应提出正当理由，等等。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无知者无畏’，还有一句叫‘无私者无畏’，我是介于两者之间” 吕家佐/图

南方周末:你在教育部工作10年，5年的新闻处长，5年的新闻发言人，始终在风口浪尖上，以前老被骂被争议，现在要离任，有人惋惜，有人则怀疑你是不是被“潜规则”了。能否说说您真正的心情和想法？

王旭明:有人说王旭明越位。不赞同。我始终认为新闻发言人的职责不仅仅是传达政策，还应包括提升理念，引发深刻和丰富情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是越位，而是还没有完全到位。

有人说，王旭明以自我为核心，突出自我。不赞同。新闻发布制度本来就是以发言人为核心的新闻发布制度，很难想象一个不合格的新闻发言人能够驾御成熟的新闻发布制度。

现在，还有人说，王旭明的“欲哭无泪”是对目前安排的不满，有难言之隐。不赞同。目前的安排对我个人而言很好。在一个地方工作十年，深深爱恋着这个工作，切身体会到新闻发布制度太好了，这是真心感受而要离开当然“欲哭”，但服从组织安排，是共产党员的基本准则，同时又要面临新工作严峻挑战，仅此心情而已。

做新闻发言人时我是职业的教育政策宣传员，为此付出了个人的全部努力；不做新闻发言人，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我愿做一个业余的教育政策宣传员。

南方周末:现在很多官员担心说错话，认为接受采访是一个组织行为。而大家看到的王旭明，作为一个副厅级官员，总可以侃侃而谈，你觉得现实中每个官员都像你这样，行吗？

王旭明:由于政治历史文化方面的原因，我们的官员还是习惯于少说话、不说话。我们习惯于通过会议和下文件这种行政操作的方式，而不习惯于跟记者打交道这种媒体运作的方式。这不能怪我们的官员，媒介化时代来得太快了。

无庸置疑，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媒介化时代。赞同反对也好，准备好或没准备也好，每一个公民，当然包括政府官员，都应当具备媒介素养，包括了解媒体、认识媒介、利用媒介、批判媒介。

像胡锦涛总书记到人民网，在百忙中还与网友热情聊天，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官话套话，不是我拍马屁，这说明总书记知道网络语言的特点，杜绝长篇大论，每句话都非常简短。

我们先不论说不好的事，现在只论说好事这一块。我们常常认为我们有强大的宣传力量，但是强大的宣传力量，不等于把好事说好了。

南方周末:你说的主要是官员个人的媒体素质问题，但我们看到，有些官员有面对媒体的能力，但说与不说，他们有顾忌。大家看到王旭明，不是照本宣科，而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不知道是因为你比较会说话，还是因为你比较无所顾忌？

王旭明:作为新闻发言人，我说的观点应该和我所在部门的观点一致，但是表达的方法可能有所不同。

当然，中国有句俗话叫做“无知者无畏”，还有一句叫“无私者无畏”。我是介于两者之间。我也想当更大的官，但是我没有把当更大的官当人生惟一的准则，把它作为我判断一切事情的要诀。我考虑的更多是怎么把事情做好，做漂亮，做出特色。

我庆幸自己做出了我自己，同时在仕途上也健康地成长着。可以说，我的上司，两届党组对我都很支持。我做发言人做了五年，也可以说是他们对我的一种认可。

南方周末:做新闻发言人时，你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媒体，有主流媒体、市场化媒体，有中央媒体、地方媒体，有国内媒体、国外媒体，会不会区别对待、有轻重之分？

王旭明:越来越没有区别。原来我在媒体，1998年来到机关，还有这个区别。现在虽然还有一些，但是越来越强调是不同媒体的不同特点，而不是他们的行政级别。

比如说，对于都市类报纸，以前我们更多的是埋怨，但是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类都市类报纸，都是老百姓自己买，但这么受欢迎，这说明什么？当然它有媚俗的地方，但是，无论内容还是形式，它与老百姓的贴近，恰恰是某些主流媒体，以及我们这些新闻官们需要学习的。

南方周末:相比主流媒体，市场类媒体总要问很尖锐的问题，而且有时还不遵守你的规则，比如把你私下的话发表出去。

王旭明:我更多看它的优点，可能是因为年龄、经历的原因，我由最初的埋怨愤怒到现在更多的是宽容、理解与接受。

在十年前，我们都习惯一张通稿全天下发，但现在我越来越多地看到很多媒体走在潮流前头。就像都市类媒体，它一定给你打电话，问这问那。在新闻发布会上，最多提问的也是这些报纸。它们突出个性，强调自己的媒体特色。它们追求自己的独立思考。这些很值得肯定。还是那句话，“新闻每天发生，视角各有不同，总有一些新鲜资讯，令我们活跃无穷。”

南方周末:以前如果不接受采访，你会给媒体什么样的理由，或者说是借口？

王旭明:这就很复杂了，部分如实回答，出差，不在，工作繁忙，各种原因；部分我会变通一下，比如提供一点书面材料；万不得已，记者特别迫切，只能我来说说……

我在这个位子上时，尽可能地不说话，万不得已说几句。我希望其他官员能出来说话。

所以我一直把发言人这个角色看作搭桥员。一边是政府官员，一边是受众，媒体在上面走，要把桥搭好，他愿意走，走得通，畅通无阻，就看你搭的技术如何。搭得不好，他就绕别的路，不走你的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