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资讯 > 大陆 > 正文
<新闻会客厅>:2003非典让我们刻骨铭心
2008年05月16日 14:35央视国际 】 【打印

2003年离我们而去,回头看这一年的时间,可能对所有人来说,马上想起两场战争:一场战争在远方,有硝烟;一场战争在身边,没硝烟。

正是因为在我们身边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真实地在我们的生活中停留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每个人在回头的时候,恐怕记忆都是特别深。而且人们在一生之中可能会时常想起这个特殊的年份。

今天《新闻会客厅》请来了三位客人,他们三个的名字与我们那一段记忆紧紧联系在一起。

第一位是钟南山院士;

第二位是吴海涛,这个名字可能不熟悉,但是说他是8月15日那一天北京最后出院的8名非典患者的话,您可能一下子就觉得,“哦,我知道”。

第三位是贺延光,《中国青年报》的摄影记者。是他在国庆观礼中拍下了《小平您好》那张照片,为我们记下了那么生动的画面。而今年非典的时候,他在地坛医院拍了大量照片,其中尤其是地坛医院抢救丁秀兰医生的整个过程,直至丁医生去世,他都记录下来了。

记者:延光兄,如果要是从观众的猜测或者从我的猜测,可能都是这样一个记录,记者每天面临很多的事情,一个新闻事件一过去马上投入下一个事件,这是不是意味着离开地坛医院之后,你所有的生活跟非典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贺延光:不是,非典在我的采访中,可能我永远都忘不了,刻骨铭心。这一段天凉了以后很多人都担心非典会不会重来,很多朋友也问我,好像我采访了一次我就有什么经验一样,很多人都问。

记者:你一提起这个话题很多观众朋友很担心,新加坡一例没太担心,到了台湾这一例,大家突然很担心了,现在似乎也有不同的声音,同样也有专家认为有可能再来。但是我注意到您的声音说,在那么大规模的来根本不可能了,几例有可能,您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您的这种判断?

钟南山:那么我还是这么一个看法,就是任何的传染病不会一下销声匿迹。但是不会形成一个大的疫情。因为刚才也说了,就是说所谓的四早,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早治疗。那么有这么一个基础,全国各个地方都有的话,我不相信它会有大规模的疫情到来,不会的。

记者:有了您的这一番解释的时候,我们会更放心地回忆我们经历的那一段日子,有一个问题是共同的。在你们三位的记忆当中,非典的那一段时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什么样的记忆呢,先从海涛说起,如果一提起那段日子,您马上想到的是什么样?

吴海涛:是一个恐慌吧。我出来以后写了一段东西,我得病前,就是我第一次把SARS作为一种疾病输入我的意识的时候,它已经在神州大地流行了,那时候非常紧张,工作也没有心思,大家每天都在传播各种小道消息,我爱人也是,从放假回家,在家里边每天给我汇报,抢购这个抢购那个,我还笑话她你不要这样,过两天我就进医院了。

记者:医院里的记忆是什么样的?因为在这四位里头,你是唯一一个以患者的身份经历了那一段日子。

吴海涛:我的感觉是最深刻的。我是5月27号,从朝阳医院转到宣武医院,因为病加重了,加重以后我非常沮丧,躺在医院的时候,这时候就出现很多幻觉。因为什么幻觉呢?就是自己心情特别无助,感觉到这个事,因为那个时候医生好像对我也是盲目无措,不知道怎么办。

记者:抛弃了?

吴海涛:不知道我病情怎么样,因为我最依靠的是医生,但是看到医生很无措的神情时,我就被抛弃了,没有任何帮助。这时候我感觉到我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因为那时候所有的大夫和护士都的是一身从头到脚全是白衣服,连眼睛都是用了厚厚的眼罩,他们在我心目中已经失去了一个人的概念,他是一个符号,就是一个护士,可能就是一种天使,他们就在我身边忙来忙去,就像天使一样飘来飘去。

记者:无意识中像幻觉。

吴海涛:那时候就是幻觉。

记者:那么长时间住院,尤其是你成为最后一批出院的患者,内心的压力多大?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出院了。

吴海涛:特别到最后,当然我的同事都安慰我,说你都熬到现在了,就像孙征说得一样,都熬到现在,你就熬到最后一个,你不是第一个就成为最后一个吧,反正还能被人记住。但是到最后,我记得北京宣布双解除的那一天,看电视时,我那一刻感觉到,我挺为北京骄傲的,但同时我觉得这场战争已经消失了,但是我感觉我是这个战争的一个断后者,在战场的一角还和敌人死搏那种感觉,好像大部队已经不理我了,一瞬间的感觉。

记者:我听说你创造了一句名言,当我走出医院的时候,我闻到大街上的汽车尾气都觉得特别好。

吴:是是是,当时我出院以后第一天我爱人就说你想吃什么东西,我说你看着办吧,她就带我去了。我就被她带着,就跟一个母亲带着小孩一样穿过马路,然后走到餐厅里边,她给我点菜。我觉得我必须仔细地观察她,因为我已经很久不适应生活了,我看她的一举一动,我看她怎么,我说我在里边呆了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外边都改变规矩了。我觉得出来以后那种好奇心,那种急切地融入社会又害怕被这个社会抛弃的感觉特别强。

记者:这张照片当时很多的媒体都用了。是在抢救丁秀兰的时候,这是丁秀兰医生的手,这个手你当时叙述她救过无数的人。

贺延光:你知道在医院里边,转到地坛医院的很多病人,从人民医院转来的,那些病人的病例也转过来了,就是丁秀兰签的字,就是她接诊的病人,但是她是一个挽救病人的手最后松开了。

记者:其实给我震撼最大的还不是这张照片,是这一张,病人已经不幸去世了,一个医生特别无助和沮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骂自己。

贺延光:一个礼拜以后我见了这个郭主任,我当时拍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后来在饭桌上聊天,聊完了他还以为我是别的医院的医生呢。因为有很多医生来支援。一个礼拜之后我才找到他,我就问他,我说郭主任,当时您是不是也掉泪了,他说能不掉泪吗?他说你知道我们那个刘子君大夫,一个麻醉师忍不住了,跑到走廊里失声痛哭。死者的孩子就在隔壁的隔壁,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画面给我的感觉,生命与死亡,责任与无奈交织在一起。

记者:这个死难者他后来的故事,他的家庭故事,你是否也了解?

贺延光:非常了解。他大学是学医的,他在班里边是个班长,他的同学都是在北京市卫生系统的骨干,大家都动员起来要为他想办法,但是你能想到吗,就是住不进医院,一张病床都没有。最后好不容易地坛医院挤出一张病床,他说让我儿子先进来。

记者:他儿子也得了?

贺:他儿子。他儿子最后治好了。但是这个故事是非常悲伤的。

记者:钟大夫,你经过非典之后,在大家的心目当中是一个硬汉的形象,刚才我们在放这张照片的时候,您一直都没有看这张照片,而且感觉是有意识的。

钟南山:我很理解这些大夫当时的心情,因为他们付出了很大的劳动,他们尽了他们的力量,但是没挽救过来,那个时候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记者:很少有人知道那段时间钟院士的家庭是一种什么状态,我当时感觉所有的人都需要你,那个时候我想家人也需要你。家人当时是怎么看待你?

钟南山:特别我记得是在2月底的时候,那时候我因为连续大概有38到40个小时没睡,那时候我病了。左上是肺炎,也发烧,首先可能考虑是非典。在家里边治疗,她也一直在照顾我。不过我自己看,因为我经过了,打3、4天的点滴之后,再一复查没了,所以我想不是。因为非典不会那么重的,所以我想不是。但是这个时间恐怕她对我的身体,还有对我的精神上的支持,那是非常大的。

记者:海涛,我听说您现在打算要做一个康复者的网站是吗?

吴海涛:一直有这个想法,出院以后,我因为想知道自己康复有什么其他的途径没有。

记者:出来之后是不是别人都觉得你正常了,但你是不是经历了一种新的病患,包括你观察你的病友?

吴海涛:有。我这个心理上的不仅仅是对患者个人,包括对患者的家属,因为在我身边有很多和我一样年轻的病友,20多岁30多岁,这个时候我觉得他父母又重新投入了一个抚养孩子的过程。本来这个孩子可以走出校门走出社会了,但是因为这个病重新失去了工作,或者重新失去了健康,重新需要这些父母的关心和关注。我觉得他们这时候,一个人的,他的身体的苦痛在他母亲那儿它会加倍的。

记者:所以你办一个网站很想跟这些人交流,因为他们心里需要。

吴海涛:康复是两方面的,这个网站想提供一些治病的信息,更多是想提供大家一个交流、倾诉的场所。

记者:是不是有时候还有一种恐惧呢?现在?

吴海涛:是一种不自信吧。现在因为身体的机能受到很大的损害。所以现在好像稍微咳嗽、发烧都觉得……

记者:比别人的担心程度大好几倍。

吴海涛:对。

记者:因为非典花费大吗,能不能负担?

吴海涛:因人而异,病情不同,每个人的家庭环境不同,工作环境不同,社会背景的不同。依我个人来说,我目前还可以。但是在我身边接触的很多人,有的是夫妻双方都得了,但都是下岗职工,都是退休老人,他们我觉得真是需要关注,我觉得因为他们都是普通的,他们不是医护人员,他们就是病人,他们病愈以后没有像医护人员一样从战场归来的欣慰的满足感。同样他们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向某某部门申请各种补助,他们就像普通的病人一样挂号治疗,需要更多的精力。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关注,真的。

记者:海涛说完,我也想到刚才您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这一切仿佛还没结束,我在想这不仅仅是你作为一个传媒人的敏感,是不是现实生活中也的确有很多例子触动你有这样的看法?

贺延光:是,一个是从医学专业上来讲,专家们还没对SARS的成因有一个最终的说法,还在这个过程之中。有的一个家庭一下去世了好几个人,我就想我们过春节的时候,我们可以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对这样的家庭,当他迎接第一个春节的时候,心境跟我们可能不一样。我们应该想到他们。

再一个,我总觉得,等这个事情完全结束以后,我们真应该给所有的死难者、医务工作者、普通的病人,给他们一起立一个纪念碑,把所有死者的名字刻上。因为SARS对我们来讲不光是一场疾病,它对我们整个社会文明程度、健康取向,它真是一次检验。

记者:钟院士是否有的时候会想念和思念您的那些病人,不管现在是不是完全都已经康复了,还是有的都已经走了?

钟南山:有,有。这个是我们常想到的。因为SARS过后,这一群人我一直在随诊,一直在来看,我很了解他们的心理。有一个老师他好了以后,过了4个月,到7、8月份到我的门诊的时候,他还戴着口罩。我说你为什么还戴着口罩,他说怕传染。我说怕你传染给我,还是怕我传染给你。他说他的心理还是负担很大,因为他是老师,到了学校的时候,其他老师对他有点敬而远之,学生见了他,见到就跑。实际上他出院以后根本没有传染性。另外也看出,不管是社会或者是他个人,心态还没有完全的平衡过来。在香港有人把它叫做SARS后综合征,就像海湾战争综合征一样。实际上这种综合征集中体现在病人本人的焦虑,对一些动静的恐惧,对自己没有信心。

这个来说,我想通过这一段的实践,不见得。因为SARS以后不外乎是几种后遗症。一个是肺功能。肺功能,现在我们的最终观察,97%都恢复了,3%是原来很重的,现在恢复是很慢很慢,但是能慢慢恢复。再有一个是股骨头坏死。但是股骨头坏死,首先要确定是不是股骨头坏死,因为诊断有一个非常严格的标准,有的病人好了以后关节疼,有的是滑膜增厚,有的甚至是关节有点积水,那都是SARS以后的一些表现,这不是坏死。另外,有的是股骨出现有些水肿。这个水肿有些情况不见得就是坏死。所以我想应该很严格地来进行甄别,这是一个首先,因为戴上一个帽子就心理负担就很大了。

记者:对于2003年,一想起非典马上就会想起那一段日子,虽然不堪回首,但是在不堪回首中也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突然诞生了一些好的习惯,甚至就用“诞生”这个词都没错。比如说洗手会洗得非常干净,亲朋好友之间透露一些非常温馨的东西,然后锻炼身体等等。贺兄有没有观察到这一段时间又有了一些变化,有些东西好像又被我们丢掉了,你觉得哪些东西应该是被留下的?

贺延光:人和人之间的一种关爱应该留下。我知道有一个病人,她和她的女儿她自己跟我讲是有代沟,平常很僵,就是因为她得了病,母女关系大为改善。她给我看她女儿给她寄的一本书,第一页上就写了几个字,“妈妈,我爱你”。这个病人给我讲的时候泪流满面。

记者:代沟一下子就消失了。

贺延光:后来我出来以后见过她女儿,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可能在一个大的事件中都会受到重新的检验、重新的组合,我们希望把好的东西留下来。

记者:海涛,生活中突然来了一个你原来根本想都没有想到的非典,你也像天外来客一样,在你的幻觉中又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多穿着白衣服的人,你都觉得很恐怖。过去了这么久之后,你发现你的生活被非典改变了什么?感悟了什么?

吴海涛:感悟,我觉得,人在自己身体健康的时候应该非常珍惜它,真的。

记者:这是发自内心的。

吴海涛:发自内心的,因为我在地坛住的时候,有一天我有非常深的感触,因为地坛在我住院不久就开放了,地坛医院旁边就是地坛体育馆,我常到那儿踢球。双解除之后很快就开放了,我还在住院,也许是人的运动器官压抑了很久,所以从早晨7点就有人,晚上10点还有人,吵得我睡不着觉。有人踢球,那种健康的声音对我刺激很大。

记者:我们看一张照片,这是我们的钟院士在两年前拍的一张照片。说句良心话,现在钟院士的体型水平我达不到。首先我的啤酒肚已经出来了,远远不如他。今年我在一个杂志上看到了一个报道,就前不久,钟院士奔70去的人了,还在坚持打篮球,从背后看钟院士特别专业的打篮球,绝想不到他是奔70去的一位院士。尤其是经历了非典,您怎么看待健康生命和运动?

钟南山:大家更加喜爱户外的活动,更加喜爱运动、锻炼身体,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一个转变。

记者:非典给您留下的感悟是什么?除了科学方面?

钟南山:我想刚才贺延光老师说的非常对,非典带给人的是真情和温暖,在那个时候是看出人们是如何互相的关爱。那么这个时候也能看出来,在困难的时候,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个互相爱护的一个感情。而且在那个时候,作为我搞医生医务的人,在那个时候也看出医护人员真正的本质。

记者:之前的医患关系已经到了一个很不理想的境界。

钟南山:很不理想。现在最近的民意测验,在广州又进入一个很不理想的阶段。总的来说,我们政府国家对卫生的投资是很少。而且卫生的资源分布是很不平衡。所以,造成了一些医院的费用比较贵,老百姓负担不了。这样的话,同时医院为了生存,它很多要靠自己的经营。所以,这里头会产生很多企业的或者是商业的运转模式。所以,这个单纯是考虑医疗态度是不能够解决问题的。

记者:我想在即将结束的时候,每个人一句话,假设给你一个万能的本领,现在神通广大,你可以因为非典做一件事,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贺延光:我们希望把好的东西留下来。

吴海涛:让社会更多关注那些受害的普通人。

钟南山:找到治疗病毒的最有效的方法。

记者:如果要是我也有这种可能的话,那就是让所有的悲剧和错误都能在未来不再发生。

匿名发表 隐藏IP地址

   编辑: 彭远文
更多新闻
凤凰资讯
凤凰图片奥运火炬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