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自然中的人
2000年韩国全州国际电影节开幕时,恰巧我在全州。当时中国有《洗澡》《明日立秋》等十余部电影参展。兴奋异常,起早去排长队买票,拼着八年抗战精神熬到头才发现,两天之内安排的都是《海上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我第二天就要离开全州。于是很遗憾地和《洗澡》失之交臂了。
回国后悲欢琐事一时间铺天盖地而来,忘了《洗澡》,忘了很多东西。
所以第一次看《洗澡》,竟是在其问世几年之后。
那天大哭了一场,为指缝间溜走的岁月,无法倒流的时间,以及人事的变迁。
《洗澡》是种无法排解的乡愁,是沉甸甸的一段岁月。
父亲是浓情的过去,大明是我们,是必将来临的未来,而傻二明是我们无法割舍的对于从前的依恋。
人类愿意将感情寄托在某种东西上,于是互赠信物,以求睹物思人。又常常因为没有生命的东西无端的伤感,慨叹物是人非。
这是感情的过错。
电影中的澡堂子就是这样一种情感的沉淀。它对于父亲和所有喜欢泡澡的熟客来说,是到今天为止活过的整整一生。离开它,并不仅仅意味着推翻了墙壁,砸死了蛐蛐儿,埋在废墟里的,还有经历过的所有悲欢记忆。
感情没了载体,人会觉得无比的悲哀。
生长在一个落后封闭的城镇,小城的东边曾经有一个生意最好的澡堂子,小时候很喜欢跟着妈妈和姥姥拎着大包小裹去泡澡儿,门口收票的阿姨很严肃,甚至觉得有点恐怖。于是每次经过时总是莫名其妙的逃避她的眼神,恨不能化成透明的空气。更衣室兼休息室里有几十张长条凳子,上面罩着紫色的人造革,下面连着小衣柜。每次冲进去总是翻来覆去斟酌良久,最后才选定一条看着比较顺眼的凳子,虽然它其实和其他的凳子毫无差别。
浴室由两个见方的浴池组成,小时候觉得大的不得了,现在想想只不过是在孩子眼里看什么都大罢了。喜欢在妈妈忙着照顾妹妹而无暇顾及我的时候,将脸盆放在水中,不厌其烦地从这边推到那边。或者将浴池假想成游泳池,似是而非的游来游去,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游泳池是只有在电视里才难得一见的东西。浴室的天棚是透明的玻璃,像《洗澡》里的澡堂子。喜欢透过布满水气的玻璃,看外面蓝蓝的天。女人们坐在浴池沿上边给孩子搓澡边唠家常,常常有不听话的孩子屁股上挨上母亲重重的一记,浴室里中的回声很大,“啪啪”的响声像是有东西在空气中爆裂。
如今那样的澡堂子早成为过去,母亲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已慢慢染上了秋霜,再没有孩子揉着发红的屁股抽抽啼啼,也不再有浴池中游泳的我。
偶尔回到家乡,故乡一如既往的贫穷寂静,只是年老的人相继故去,年轻的人奔波在外面浮华喧嚣的世界,像是大明,像是我。
喜欢二明,他是电影中最精彩的角色,因为愚钝而惹人怜爱,因为善良执著而让人流泪。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姜武赋予他灵肉。
赞赏朱旭的表演,从《变脸王》到《刮痧》,再到《洗澡》,老艺术家无声无息的绽放着自己的魅力,自然不饰雕琢。
电影中的父亲拿着大明买的治疗仪偷偷的微笑时,我在屏幕前泪流满面,为我的父母。
这是个矛盾而又公平的世界,得到些什么,就必然会失去些什么。
我们不能逆转时代的进程,不该不现实地故步自封。于是我们抛弃一些东西,循着历史的脚步改变。却又摆脱不了情感的纠缠,不断的憧憬未来,又不停的缅怀过去。
于是终于在看《洗澡》时情不自禁地用泪水祭奠逝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