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从“小资话题”专栏中读到《娶妻当娶史湘云》一文,忍不住想作一回浅析。因每每看到读不懂钗、黛、云而著文者,心中总有此言差矣的感触。
〈红楼梦〉非纯粹的言情小说
首先《红楼梦》并不仅仅是一部爱情小说,而是借闺中女儿的生活逸事,曲折再现当时的社会现象。大到元妃省亲的显赫皇亲排场,小到市井小商贩、诨号醉金刚的倪二仗义疏财,助贾芸贿赂凤姐谋差事。而红楼女儿结诗社,所要表现的便是当时文人仕大夫间互相唱和的一种普遍社会现象。作品的主旨其实是“借题发挥、伤时骂世”,揭露当朝统治者的昏庸腐朽。
例如,贾雨村中举升官后,曾一度想做个好官,却难敌贪念而枉法徇私,继而才被革职。借雨村的眼睛,曹雪芹让他在智通寺看到一副对联: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意思是所敛之财在自己死后已足够养家了,但是这些贪官却不知收手,直到终有一天一败涂地、论罪当诛之时,后悔已来不及了。
要读懂〈红楼梦〉,就不能跳过任一细小章节。因为作者迫于清朝严酷的文字狱,不得不把自己所要揭露、表达的真实情感,用‘假语村言’的形式,非常迂回曲折地表现出来。如果把这些看似枝末的章节一眼带过,看到的就只会是“满纸荒唐言”的才子佳人式的老套故事,根本不能够真切体会到它之所以能屹立世界名著丛林、与日月相争辉的伟大之处。
宝钗深明大义、黛玉敏感多情
上述是进一步了解、认识〈红楼梦〉的前提,而红学界对钗、黛两人的认识早有如下定论。
宝钗是封建礼教的捍卫者,事事顺从封建家长的意愿,每每言必仕途经济,努力做一个封建礼教下的贤良淑女,即所谓的‘深明大义’。但实际上,她却是个城府极深、很懂收买人心的阴险小人、伪善人。
在“宝钗扑蝶”一节中,她无意中偷听到小红和坠儿的私房话。为了躲避这两个丫鬟怀疑她已知晓小红与贾芸的私情,宝钗假借与黛玉捉迷藏,刚好追到这里来了,直问小红和坠儿是否见到林姑娘了。一招‘金蝉脱壳’,把自己原有的嫌疑脱了个干净,却让浑然不知此事的黛玉又一次掉进了遭人猜忌的陷阱中。
黛玉是封建礼教的精神叛逆者。她从不劝宝玉要在经史子集上用功,不鼓励宝玉去做‘禄蠹’(即仕途上的小爬虫)。她小性多疑,动不动就和宝玉闹别扭,这些本缘自在封建婚姻制度下,黛玉一方面没有爹娘替自己做主,一方面宝钗母女打着“金锁配宝玉”的“旗号”赖在贾府“夺位”。黛玉生怕芳心错付,所以一再借着小别扭试探宝玉。
等到在窗外听见宝玉对袭人嚷着,“要是林妹妹也说过这样的混帐话(劝他在仕途上用功的话),我早和她生分了。”此时的黛玉心里百感交集,明白宝玉果真就是自己的知己。至此,她和宝玉之间的情意尽释;而后,也再不象之前那般“无理取闹”了。就如宝玉所参之禅:
你证我证,
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
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
是立足境。
情窦初开之时,彼此总通过小别扭来“小心求证”。等到心意相通之后,谁还会这般小性多疑呢?
宝钗表面上贤良淑德,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三更半夜了也不走,害我们也没得休息!”(晴雯语)。再有,炎热的夏天里,大家都在屋里午睡躲热,宝钗却没事也要顶着太阳跑到宝玉屋里去。此时宝玉正在午睡,屋里丫鬟也不在。宝钗竟不避嫌疑,径自坐到床边,拿过袭人没做完的绣花活计来“帮忙”。而这个绣花活计正是宝玉的肚兜。连一向崇拜她的湘云在窗外看到了,都掩嘴而笑。
仅据上述,宝钗所为又岂是她自己所标榜的那般“知书守礼”?说穿了不过是伪君子一个。所以,她的品格是根本没资格和光风霁月的黛玉、湘云相提并论的。这样一个人,我们不说她也罢。
我们再看黛玉。她自小没了母亲,却从母亲那儿得知,外祖母家是个礼乐簪缨的大家族。自己现今因为没有依靠,投奔了去,就要事事小心,不可让人耻笑了去。所以有了以后的小性子,也是源自这极强的自尊心。
然而,黛玉的品行里,并非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了。一个婆子在雨夜给黛玉送来燕窝,因感耽搁了婆子在晚上打牌挣钱的机会,黛玉识礼地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知趣地叫紫鹃赏婆子五百钱打酒吃。
刘姥姥逛大观园,一通吃喝玩乐之后,贾母命四姑娘惜春以此作画记事。黛玉发挥她的幽默天才,教惜春就以“携蝗大嚼图”为题,把刘姥姥形象地比做“母蝗虫”,惹得湘云、宝钗一干人等直笑得前仰后翻。连宝钗都不得不服,“真真颦儿的一张嘴,比刀子还厉害。叫人疼也不是,恨也不是。”
再看,晴雯失手摔坏了宝玉的扇坠子,适逢宝玉心情不好,坚持要把晴雯“撵”出去。一屋子的人正闹得不可开交,黛玉来了。她进屋后,没有问前因后果,却直奔袭人而称“嫂子”。她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只问是不是“二嫂子”和“二哥哥”为争粽子吃而吵架了。一句小小的玩笑话,竟就轻轻地抚平了就要立起的“风云”。
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见黛玉的〈葬花吟〉)的日子里,作为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她知道自己要独自应对府内上下人等的冷嘲热讽,所以事事知足自爱、不愿麻烦别人。宝钗建议她向贾母要燕窝炖粥吃,补补虚弱的身体,黛玉却很清醒地回道,“老太太不过多疼了宝玉和凤姐姐一些,他们尚看不过,更何况于我?”她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让别人在她身上绕口舌。
除了跟宝玉“闹别扭”,黛玉实在也没老跟别人过不去。相反,她不但能体谅人、不来事,还懂“苦中作乐”、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充分发挥她淘气、活泼的天性。在芦雪庵即景联句这一节里,她“眼明嘴快”,故意揭发湘云为香菱做“枪手”,气得湘云直拿筷子敲她的手。
因此,各位红楼看官若要真正欣赏到红楼女儿的真实面貌,首先就不能断章取义;其次,得细细体会大小章节、片言只语;再次,要结合当时的礼教与社会环境。非如此,我们就不能真切体味到精彩纷呈的这部宏篇巨著里,真真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娶妻当娶史湘云
自和宝玉心意相通之后,黛玉不但没有整天哭哭啼啼,身体反较以前好了。而且,整个大观园里,就只她一人能看谱抚琴。黛玉这种“谋生本领”比起湘云拈花绣草的手艺,又当如何?
学界本来就有“双峰对峙”(指钗、黛)和“三足鼎立”(指钗、黛、云)之说。在数次诗社结会里,宝钗在螃蟹宴中压倒群芳,黛玉在咏菊会里独占鳌头,而湘云就成了海棠诗社的盟主。
咏菊会里,湘云〈对菊〉里的“萧疏篱畔科头(即‘光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不敌潇湘子黛玉〈咏菊〉的“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有这样的“安排”,为的是曹雪芹认为,没有谁能比黛玉更理解菊花的不畏风霜、孤高自芳的了。
在海棠诗社中,黛玉虽用“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的句子描写白海棠的冰清玉洁,却输给了湘云的“蘅芷(植物名)阶通萝薜(植物名)门,也宜墙角也宜盆”。因为只有湘云来自切身体会的这两句,才真正体现了海棠花处处顺合环境、随地而宜的精神特质。但恰恰是这种对所处环境的“退让”、“宽宏大量”,正说明了湘云缺乏黛玉那种看似敏感多疑、实质是不向闲言碎语等恶势力妥协的叛逆性格。
若在今天,湘云确实是个开朗活泼的好玩伴、好太太。但是,果然她们就生活在当代,不受封建婚姻礼教的压抑,黛玉会那样变着法儿和宝玉使性子、以期“心证意证”讨人嫌弃吗?就凭她的聪明灵秀和活泼淘气,做起好太太的角色一点儿也不会比湘云逊色。只千万别碰上宝钗类型的人物。古训有云“娶妻求淑妇”,若不慎与这种“藏奸扮愚”的人做夫妻,那可就“大件事”了。
素姗
2003、11、09
* 作品类别:《小资话题》
* 作品名称:笑看红楼
* 作者姓名:素姗
* 作者简历:中山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华南师范大学英语系专科毕业。先后在几大中外合资企业任职,一直从事业余写作。
* 联系方式:susanyaorao@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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