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了凤凰网站“殷实专栏”里的《尘埃已经落定》一文,很多话如鱼哽在喉,不说不快。鉴于原作者的文章有多个主题,我也愿意区别对待。
首先,我同意经典应该由时间来检验,而非任何机构或任何人群的评定。
其次,将《尘埃落定》选入“新课标”有待商榷,媒体主要的争议点是文中出现的性描写。选录者此举并未无意之失,而是有心之为(见中青报的相关采访),认为高中阶段的学生已经在各种渠道接受过性的相关知识,给他们提供的书单也就不必刻意回避有性描写的作品。而高中生更觉得为此计较大惊小怪——这些殷实文章中一口一个的“孩子”在年龄分段上早已超出了儿童的范畴,在日常生活中也绝不缺少零敲碎打的和两性秘密有关的咨询来源。其实性内容根本不是这部小说的主题,评论家担心的倒是:小说的深邃内涵这个年龄段的读者无法透彻了解,因为造成了文本意义的流失和阅读的浪费。
而殷实文章中的相关主题是:借小说入选新课标的争议来推翻这篇小说本身的价值和意义。
王小波说过一种幸福能力的差异,有的作品,有些人能欣赏,有些人就看不懂,他把这称之为幸福能力的差异。我认为,更加客观的说法是,由于地域文化,自身教育程度和自身经历的不同,也会有这种欣赏上的差异。而要取消这种差异的方法,就是说欣赏的人的人是傻瓜,或不欣赏的人是傻瓜。《尘埃落定》出版五年来,早已有过汗牛充栋的相关评论,而远非殷实所说“我们至今未见有什么清楚的认知与解读”,当然,除非他将所有与他观念相左,也就是认为这部小说有价值的评论统统认定为“不清楚的认知与解读”。《尘埃落定》的读者接受情况有地方性差异,喜爱它的北方读者远多于南方读者,在大城市中,崇尚西洋文化的上海对它最不感冒。按殷实的理论,是否也可以推出上海读者比北京读者有文化的推论来呢?
然后,关于小说出版的问题。殷实因为个人的喜好,便恭维“那个退回这部书稿的出版社是明智的和有勇气的,因为他们独立判断了此书的文学水准,尤其是在此书所涉及到的特定历史、地域中文化与文明含义的严肃性方面。”可是,这难道不是他本身的主观臆断吗(除非他也是退稿人之一,但那也只能证明其中的某一种情况)。事实上,小说出版前曾经历过长期的流浪,被十几家出版社退过稿,在小说初成稿的1994年,出版的尺度比现在严格,更多的编辑和出版社,恰恰是由于政治因素和惧怕牵涉到民族纠纷(因同类问题遭灾的出版社和问题图书早有先例)才让小说出版无可依托,其中某个退稿的出版社领导甚至还给宣传部门写过告发信件,说这部小说“反党反社会主义”,若要早20年,作者也许就真的因此锒铛入狱甚至染上杀身之祸,这就是殷实所说的退稿出版社的“明智和勇气”?
之后,是关于小说的具体评论。我尊重评论者由于了解而评论,蔑视评论者由于无知而滥评。殷实认为小说中的傻子傻得没有必要,且“白痴”只是对福克纳的拙劣模仿。可是难道中国几千年就没有出过白痴,连写一个傻子,因为外国也有人写过,就一定要说中国的版本是抄袭吗?小说作者曾在一些自述中说到,傻子来源于“阿古顿巴”,藏族传说中一个大智若愚的聪明人,他的名声相当于维族的阿凡提;阿来早年就写过关于“阿古顿巴”的一个短篇,从中可以看到傻子的影子。因此殷实所说主人公土司二少爷在“小说中……是生理意义上的残障人物”就很有问题。确实二少爷是酒后所生,但并不一定就是先天的傻子。小说中贯穿着主观叙述,而主观叙述,从来就是有欺骗性的。二少爷说“我是个傻子”,故事中的别人也说他是个傻子;但最后恰恰证明了他是个聪明人,因此,读者可以得出客观的判断:二少爷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生理上的白痴、残障。所以,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导出的各种叙述不合理的批评根本就是错误的。
殷实对小说更严厉的批评在于小说体现的藏族文化与生活。但是,作为“异族”阅读者的我们,也许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作这样的评论。因为我们并不了解。
小说的作者是个藏族人,并不是城市化的现代藏人,而是生活在阿坝州群山深处,石头寨子里的一个农牧民,16岁进入当时还是城乡混合地带的马尔康,后来接受文学,走入文学的世界,35、6岁才离开藏区,来到汉人文化占统治地位的成都。殷实作为一个汉族作者和评论者,也许他读过一些关于藏文化的书,但是他对那个民族的了解永远是一个异族人的认知。在对《尘埃落定》的文化评论中他完全站在个体知识经验的立场上,用“真实”和“虚假、臆造”代替“文明”和“野蛮”。但凡他觉得小说情节残忍、野蛮、不尊重女性(这也是不文明的一种),他就说那是不真实,是虚假,是模仿汉族的世家小说。
我不敢那样评论,我也许还没有评论藏族文明的权力。但是我估计我对阿坝的了解比殷实要多。我是个爱行走的人,在我这些年的游历中,我三次去过川西北的藏区,用自己的脚度量过那个融会藏汉羌多族文化的地方,其中包括《尘埃落定》小说的背景地,连当地人都感叹,我步行去过的地方,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去过。我和金川的买卖人一起喝过茶,和小金的藏人们一起在小野馆子吃饭,在马尔康山顶的庙宇和喇嘛吃饼子。我为那里奇丽的山水震撼,我也挚爱那里一张张带着高原红的面孔。如果你去过那个地方,读《尘埃落定》你会觉得那是美丽的,那是诗化的历史,小说中的那么多野性、血性也许不是历史细节的真实,但却是精神的真实。如果因为你不喜欢那种文明,不喜欢那种真实,那你便说你不喜欢吧,不要用文学评论的大棒去打人。
好的小说可以表现一种文化。《尘埃落定》表现的文化中也有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比如小说里对女性的看法,小说里没有爱情,只有情爱,因为小说中没有女性,只有女人(因此后来改拍的连续剧就加入了很多汉族思维的男女爱情情节,反而不伦不类)。作为一个女读者,我极其不喜欢。但是你却不能否认它曾经是一种民族的文化。我的一个女朋友有过一个西藏的男朋友,后来分手也是因为无法忍受他们对女性的态度。其实世界上有很多地方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男女观念,你可以不喜欢,但如果因此一定要说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现在情况已大大不同),就是一种软弱和自欺。
殷实的评论中也认为,《尘埃落定》脱离基层人民生活,歌颂迷恋土司时代,这也像是一种汉文化背景下扣上的帽子。一部小说不可能面面俱到,要看穷苦藏民的生活你可以去看同作者的另一个中篇《遥远的温泉》。殷实说到,“土司父子时而被描写成没有任何道德感与救赎愿望且奴隶性命为蝼蚁的残暴者,在另外一些情况下,却又是可怜无助的牺牲品”,这恰恰是《尘埃落定》体现的一种主题精神之一,关于命运,关于人在命运中的无力感,关于那个民族所信仰的宗教中的宿命感。
纵观全文,殷实的评论中并非没有进行学术探讨的努力,我也同意《尘》用做高中语文“新课标”不一定合适(但却是因为怕不能物尽其用,可能被误读),但是作为一个评论中,应该有客观公允的本心。你可以说“我不喜欢”,这是你的自由,但是要说“不好”,就要有站得住的理由。你可以不喜欢一种文化,甚至一种文明,但是你不能因此就指责那是捏造的,不要用大汉族的价值观来恣意评定少数民族的文化。一个评论者在评论前,都应该摆正自己的本心。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如果你不了解,就说不了解。不要因为自己不知道或者不了解,就说欣赏的人都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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