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诗集《柠檬色》
谭旭东
十年前,当我还在上大学时,“王久辛”的名字就常常跃入我这个缪斯虔诚热爱者的视野,记得当时他在《人民文学》、《绿风》、《诗潮》、《飞天》、《解放军文艺》等刊发表的一些或长或短的诗篇,时时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房。那是怎样一种力量呀?我现在很难用言语表达。汉字的内涵确实是非常丰富的,它们是具有无穷魅力的文字,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要用好它们,要打磨它们,可不是一件易事!出于敬佩,说得准确一点,出于敬慕,我曾经多次试图为王久辛的这种充满张力和质感的诗著写篇评文,可好多次提起笔又放下了。王久辛的诗可是很难评论的,没有深厚的文学理论功底与严肃真切的创作经验积累的评论家,是无法真正理解他的诗著精神与艺术追求的。这或许正是其未能像泡沫一样漂浮在各大报刊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无意贬低中国当下的诗歌批评家,也无意否定当下的诗歌创作。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的诗歌创作较之以前任何一个时段都要活跃,但论创作的实绩,或者说美学上的突破,似乎还不如80年代。尽管当代的文学刊物或民间的诗刊常常大面积或大批量地推出一些所谓的“佳作”,许多人还堂而皇之地以“实力诗人”自居,以为自己的作品代表了中国最高水准;还有的人为了争夺话语权而互相争吵谩骂,闹得诗坛一片嘈杂,等等。但当下的中国新诗到底有多少值得推敲的好诗,还真是令人生疑。说句不客气的话,在我这个接受过中外文学教育,读了不少文学作品,也还算得上是位“作家”、“诗人”这样的角色的眼里,好的新诗作品和优秀的诗人确实太少了!君不见报刊杂志上露面的大都是无病呻吟的“灰色文本”或油滑调侃的“黑色幽默”吗?有多少诗作是诗人发自内心的体验并经由艺术的想象而创作的呢!又有多少诗作是诗人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刻体悟与想象的艺术创造呢?还有多少诗作是诗人对人对人类情感对宇宙深沉的艺术探索呢!“口水化”的诗坛是经不起时代的推敲的,庸俗叙事的诗坛会因为远离诗歌本质而拒绝读者拒绝阅读,我常常为新诗忧虑,也曾试图通过意气的文字来冲击日益萎缩的诗坛,期盼那些在小圈子里得意徜徉的诗人们走出封闭的自我,去拥抱广阔的生活,去探究人生与艺术更大价值的可能性。可我惊异地发现,就是这样一个浑浊的诗坛竟然充斥着对庸俗之作的肉麻吹捧和献媚的赞辞。我惊异地发现,一个胸怀人文主义立场的人注定是孤独的,他的任何一次搏击和努力都可能像堂吉诃德挑战风车!所以,我一度非常彷徨,非常失落。面对此情此景,诗人王久辛却很达观,他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嘛!何必太认真?
于是,便在我心中郁积了对中国诗坛十年的愤愤不平。像王久辛这样高贵优秀的诗人,竟然一直处于被遮蔽的状态,新诗评论界似乎从来就在真正的艺术面前失语。有朋友说:“这是新诗界的常态。”也许,我真的是苛求了新诗界,苛求了那些还缺少艺术素养和良知的名刊名编及名教授和名“评论家”。诗人王久辛无疑是上个世纪90年代至今中国最重要的屈指可数的几位诗人之一。作为首届鲁迅文学奖的得主,他是决无争议的,他是一位大气磅礴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守护者。他以长诗《狂雪》式的黄钟大吕的诗篇振响诗坛,令人心灵震憾,情感如洗。如果说,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诗坛还值得一提,还值得关注的话,我觉得除了“先锋诗”、“第三代”或“70年代”或“女性诗歌”这些你想摆脱可它们却死缠着你的一些“圈内话题”外,就是王久辛等个别真正高贵的严肃创作的诗人了。他们是值得认真去评论的诗人,从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时代所难以局限的品质:那就是诗人技艺高超飞扬敏感的笔下自然流露的人道情结与悲悯情怀,精英意识与忧患精神。
也许王久辛天生就是一位务实求真的诗人,从《狂雪》到《柠檬色》,几十年的时间,王久辛只出版了两部诗集,这也可以看出王久辛对于诗歌创作的谨慎认真的态度。按照常规,当《狂雪》获得鲁迅文学奖时,就应当能够看到相关的诗歌评论,因为与他同时获奖的几位诗人当时都被各种刊物评介,但关于王久辛诗歌的评论却一直没有在诗歌杂志和文学刊物上露面,几乎没有诗歌评论家认真研究过王久辛的诗,我想这可能恰是王久辛本人纯正人品和其诗歌纯正质地的明证。王久辛一向保持着自尊与自强的诗人居傲的人生态度,对诗坛的捧场保持了高度的警惕与自觉的距离。他既不钻营投机,也不拉圈子找靠山。他默默地思考着、写作着,用一个诗人的良知,用一个普通公民的责任,用一个明慧赤子的真情,思考着艺术与人与人性,写作着极具个性的文章……诗坛风云变幻又如何?!
在我看来,王久辛的诗歌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品质:
一、宏大的历史观和英雄主义色彩
高洪波在首届鲁迅文学奖评奖中对王久辛的诗集《狂雪》作了如下评语,他说:“他(指诗人王久辛)以诗进入历史,出入战争,写得大气磅礴,狂放不羁,洋溢着浓烈的民族感情和人间正气,尤以长诗《狂雪》为最。”洪波确是诗歌行家,一眼就读懂读透了王久辛诗歌中的宏大历史观和英雄主义气质。好的诗歌有两种:一种是抒写诗人真性情的、韵致空灵的小诗,其格局虽小,三、五行之间却有高天流云、静夜莹月;另一种是打通历史与现实、穿越时空隧道的长诗,于洋洋洒洒、浩浩荡荡之间,叙事、记史、抒情、言志,相得益彰。我以为王久辛诗集《狂雪》中的长诗《狂雪》、《艳戕》、《蓝月上的黑石桥》和诗集《柠檬色》中的《肉搏的大雨》等篇章,就透射出历史掩埋不住的光芒。长诗《肉搏的大雨》以其独有的氛围,将人拉进了历史的“大雨”之中,其叙事,类似于当代小说中的宏大叙事,以气贯长虹的语言,表现了一代名帅彭德怀在抗日战争之重要战役“百团大战”中所体现出的英雄主义气概和拯救百姓于水火的冲天魄力。此诗形象之魁伟,如高山耸立,如坚松挺拔;其情感之宏大浩荡,如长江奔流,如东海翻涌,令人击节:“站在山下/像站在山上那样/俯视着纵横万里的战场/俯视着多将军抽出的战刀/他只哼了一声 那战刀便被击落/便在忽圆忽扁忽长忽宽的大刀下/颤抖了起来,颤抖了起来”。长诗《钢铁门牙》虽不是历史题材,但却被诗人艺术地投注于历史长河,试图以河中之水,来淘洗出“人”的忠贞品格与勇敢精神。透过“门牙”意象,我们可以看到军人所经历的许多艰难,也可以看到军人身上闪亮着的勇敢顽强的精神。王久辛的长诗如此迷人,其短诗、小诗也显现出诗人对语言内蕴的追求与对历史的深沉思考和对社会的强烈关注。如《西部概括》:“西部永远无声,我于无声的西部/听见有声的西部在孤寂的山奔水流里/悄悄地笑着/是那种陶醉式的默笑”不难看出,诗人沉潜于西部的历史纵深地带,倾听岁月流逝中西部的每一个音符。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在他那篇颇有穿透力的创作谈《冒着危险的创作》中说过:“艺术家既不能逃避自己的时代,又不能使自己迷失在其中。如果他逃避这个时代,就只好在真空中说话了。但是,相反的倒是,既然他把自己的时代当作自己的对象,那他就断然肯定,自己的生存是主体,并且不能完全屈服于它。艺术家从历史中选取自己目睹或经历的东西,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也就是说,是最近发生的事件以及今天仍活着的人,而不是与当代艺术家看不见的未来有关的那种最近的事件。” 王久辛就是这样一位艺术家,他写诗不是做超然的、与世隔绝的消遣,他不逃避现实,也不迷失于时代的某些热潮,而是敢于“从历史中选取自己目睹或经历的东西”,用独特与犀利的语言将历史的苦难与现实的遭遇表现出来。他不沉缅于历史的泥潭,而是以拔开云雾见青天的气势来张扬实现人道世界与人格境界最需要的英雄主义。
二、壮烈的人道情怀和悲悯意识
在当代青年诗人中,王久辛无疑是一位力透纸背、大气磅礴的诗人。他的大气除了上述的特色外,还在于他竟能于“疲软而纷乱”的诗坛,掀起一柱语言的狂飙,人们从他气势宏大的令人震撼的诗作里,感受到了另一种巨大的用诗句创造出来的精神力量。这就是物欲横流、人心叵测的时段里,人们渴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一种清音、一种灵光——它就是诗人壮烈的人道情怀和悲悯意识的如喷如涌的四射八荒的挥洒状态。他试图用诗句,给人警示的同时,给人希望,给人鼓舞,给人力量。在诗集《狂雪》再版时,王久辛将为《绿风》所写的获奖感言《默诵的领奖辞》收放在诗集的前面,其中,他说:“我要感谢鲁迅先生,他让我理解了中国诗人前所未有的使命与道义,理解了贫困的属于第三世界和初级阶段的祖国,理解了世界——有那么多发达的民主的文明的国家。都是人,然而却有天壤之别。”他还说:“我感谢鲁迅先生,他使我有了人性的自觉和为人道的社会而努力的力量,尽管我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是渺小而又轻薄的……”“现在,我们的祖国正面临着巨大的变革,人们的感情世界也面临着巨大的冲击,作为人性与精神灵魂的探索者,我想,我们的作家与诗人正可以大显身手,正可以恣肆汪洋地大胆创造。而对于我,我却更要追先师鲁迅的召唤,去正视现实,同时不忘历史,为填补贫困的祖国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巨大空白,而写作。”的确,从王久辛的诗歌里,我们深切地感到,中国诗歌并没有如人们所无比担忧的那样堕落!文化的精英,时代的先锋,明慧的赤子还依然健在,并不断发出深沉、博大的声音,作家诗人们还在护卫自己的责任与良心。从文化身份来说,王久辛当然是军旅诗人,就像前辈诗人艾青、李瑛等一样,其诗歌创作总离不开军人的气质和特性,但他们的文化素养和艺术魄力决定了他们必然突破军旅生活的范围,从而走向更为宽广的生活世界和更为深沉的艺术世界。王久辛的诗关注底层人群的生存状态,体现了“小人物”的心灵世界。他曾倡导“第三世界国家初级阶段的抒情诗歌”,并认为其意义“似乎就是这种能够让生活在更高层次的人们,别无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生存现状与感受的诗歌,是保持与大众人心相通的艺术创造。它不仅是对新成就的讴歌与礼赞,更是催生悲怜与善良,美好与真诚的艺术实践。”
读诗集《狂雪》和诗集《柠檬色》中的诸多诗作,我深切体会到王久辛诗歌中强烈的人道主义色彩和强烈的悲悯情怀,这不禁使我联想到当下文学创作中流行的“解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思潮。一些作家没有真正吸取西方文艺思想的精髓,而是将西方的文艺观点与本土的创作任意链接;不知道什么是社会良知,更不知道诗人与作家永远都有立场。他们极力解构崇高、摒弃理想,于是,文学一时成了世俗欲望的发泄。而且一些作家完全趋附于商业利益,其创作不是来自对生活的发现,不是来自不可遏制的内心激情,不是来自强烈的改变生活的愿望,而是把经济效益置于文化价值和艺术价值之上,这样一来,在许多文学作品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作家真诚的审美姿态,而是对灰色语言的迷恋。于是,许多人惊呼:文学的价值失落了!作家诗人的人文主义精神丧失殆尽了,而清醒且执著的诗人王久辛的诗歌,无疑是诗坛里的一把燃烧的火炬,我为我能读到王久辛这样的充盈着人道情感和悲悯情怀的诗作而感动而欣慰。
三、独特的时空和繁复的意象
王久辛更是一位在艺术探索上颇有精进的诗人,他试图追求一种在艺术上经得起时代检验的诗歌语言。他的独特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追求语言的最大内蕴与张力。从诗歌形态美学来论,诗歌有其表层语言结构和深层的情感结构,深层的情感结构实际上是隐藏在表层结构之下的“潜在的文字”或“潜在的文本”,诗歌的语言张力也就是这种“潜在的文本”或“潜在的文字”所显示出来的辐射能量。读王久辛的诗,就可以感觉到其诗的语言风格和个性是独特的,而且散发出来自灵魂的芬芳和力量。王久辛曾在给笔者的一封短信中写道,“旭东兄:写灵魂,写灵魂深处最疼的往事,让它成为记忆的颜色。”这句话就道出了他对于诗歌语言张力的重视,而这也恰恰凸现了王久辛诗歌意境的鲜明个性。如《冒险的诗句》就表达了诗人这种愿望:“忍不住的时刻一旦到来/任何一句平常的话/都具有了冲击一切的寓意”。而当下新诗瓦解语言的思潮盛行,“有些诗人玩弄语言,随心所欲地割断语流,扭曲逻辑,借口表达非理性”,于是乎,本是人类深度情感和心灵寓所的诗歌,成了庸俗的感觉碎片和恶作剧式的调侃。而像王久辛这样具有灵魂魅力与精神张力的诗歌,却被这些市井喧嚣所淹没了,这不能不说是诗歌界的悲哀。
二是建构诗歌独特的审美空间。诗歌的空间是由两个方面构成的,一个是物理空间,另一个是心理空间。但无论是物理空间,还是心理空间,都离不开想象力。可以说,是想象力使得诗歌的空间无限地延伸和扩展。郑敏先生在近期的一篇文论里就认为“想象力是诗人伸向天地人的灵性触角,有了它,诗人才能超越客观的障碍,与天地人相交流。”诗集《柠檬色》中的诗就具有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如长诗《柠檬色·第十五节》:“贝多芬的耳朵/世界唯一的耳朵/人类的命运/靠它去聆听/生命在体内涌动如潮的声音/心灵流泻如山岚轻飘的声音”这是依赖听觉意象来建构的空间。如《亲情》:“应该与山溪好好唠唠/使它能记住你 特别是那些/杂草丛中生息的精灵/应该使它们嗡嗡地呼唤你/使你闹嚷嚷的心室/能够被这自然的音乐打动”这也是充满灵性的飘逸的空间的建构。而在《亲爱的水》里,诗人对审美空间的寻找更是非常虔诚:“我将永远写诗/写水一样自然而又灵动的诗/并穿梭于天堂与地狱之间/为感觉的汹涌寻找河床”。
三是追寻意象的魅惑力。某种意义上说,成功的诗人必定是真正意义上的“意象主义诗人”,他知道意象之于诗歌,就像眼睛之于人一样。如《柠檬色·序诗》第一节,视觉意象“柠檬色”给人颜色的丰富感和动态性,以及其中所隐喻的丰富的人生意味和情感色彩,是一般诗人难以抵达的:“谁在想象柠檬的颜色/蛋黄 蛋黄在清荷之上莹动/黄 黄茵茵的柠檬/在绿莹莹的荷叶上晃动/那是一种多么浸肤润肌的/感觉啊”。古今中外的名诗,都是以意象美取胜的,从中国唐宋的李杜到现代的朱湘、艾青,从意大利的夸西莫多到俄罗斯的阿赫玛托娃再到美国的迪金森,等等,都是透过意象的屏障深入到人类普遍命运的哲学思考,探求人类存在之终极意义,从而探求人类存在之最大可能。这是一般诗人所难以企及的艺术境界,这是摒弃了生活表象的涂抹后,对内心世界的拷问,是由身体于现实美景的欢悦徜徉走向灵魂,于梦幻世界的冷峻痛苦的洗炼。而长诗《柠檬色》就正是一首这样庞大的建筑,诗人一笔千行,共五十四节,从几十个角度透析与拓展了一位诗人的心灵世界。对人类陌生的情感境界进行了大胆的《天问》式的追寻,读来令人动容。而《柠檬色》的意象选择,则显示了诗人独特的审美眼光与拓展弥漫其才华的浩然正气。这是生活的升华,是艺术的上升。作为一位进入艺术自觉境界的诗人,王久辛必然走向诗意的王国,在意象的森林和花丛中寻找灵感奔突的河床,追捕性情流溢的大江。
总之,王久辛的诗歌创作是成功的,他的人格,他的诗品,都是值得肯定与效法的,他的诗不仅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新诗的一面旗帜,而且也是新世纪中国新诗的一道风景。
(作者谭旭东,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博士、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