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实
在不计其数的中国事务中,由秦始皇所制造的两起,千百年来当是最为震撼世界的。这位自负而又愚蠢的“始皇帝”,想通过焚毁书籍、活埋读书者而结束令他头晕目眩的思想,又企图建造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一劳永逸地防止让他寝食难安的领土入侵者。两项注定都要失败的事业竟然成就了他的英名,使他从无数稀奇古怪的统治者中脱颖而出。?
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秦始皇不惜一切代价地进行了实践的那些梦想是极其幼稚的。但这并没有包含问题的全部,所有那些以为依据常识便可判定真伪,或者是裁决正确与否的作法,也必定是极其简单的。就像笛卡尔所认为的,伪称精通古罗马历史的历史学家,对于古罗马历史所知还不如罗马的一个厨子一样,我们对秦始皇及其匪夷所思的业绩也是了解不多。以长城的建造为例。时至今日,关于这件过于离谱的建筑物的成因,我们的认识始终是肤浅的,并且还将继续肤浅下去:它是古代用于军事的防御工事,但在冷兵器时代结束之后就只是文物了,它的令人尴尬的实用目的将被遗忘,而它作为异想天开的建筑奇观的一面,将会被永远地突出和夸耀。事情就是这样,长城被修建于我们的国土之上,我们随时都可以看到它,也可以随时忘记它,由于见惯不惊,我们丧失了对它的所有好奇心。而且,除了建造长城这个出自秦始皇脑海中的巨大的也是最早的想象外,我们的其它想像就遭到了压抑,所以也可以说,我们已经丧失了关于长城,关于长城与中国关系的正常的想像能力。?
二十世纪至少有两位重要的作家,曾对秦始皇的所作所为发生过兴。焚书坑儒使博尔赫斯大为震惊,修筑长城则使卡夫卡感到困惑。前者曾数次在自己的诗句和文章中闪烁其词地提到那令他惶恐不安的灾难:“让一个最古老的民族忘记其神话般的过去或是真正存在,决非是微不足道的区区小事”。后者在一篇显然是以失败告终的小说《万里长城建造时》中,使其触须灵敏的探究不了了之。他已走近长城,比每一个中国人都走得更近,却终不敢确认那究竟是什么。?
卡夫卡的特异之处在于,他总是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去看待事实。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否定了的世界的滑稽外形,而不是所谓丰富的意义蕴含。就像看人,他总是透过血肉看见骷髅般的骨骼,由于“骷髅”仍在为不存在的血肉而支撑和奔忙着,所以简直可怕又可笑。当人们把万里长城和金字塔、空中花园之类古代遗迹相提并论,从而正确地误读一个出宏伟的历史幻像时,卡夫卡看到的只是长城的冰冷的砖石,以及这无生命的、永无完成之日的工程,是在如何地消耗着生命,以及这不为任何人所驾驭的庞然大物,是如何像千年的帝国一样既存在又不存在的。?
在对于长城究竟如何建造的考察中,卡夫卡最为痴迷的是分段而筑这一奇怪的做法。
长城是用于防御的,分段而筑必将留下许多缺口,只要缺口存在,防御的功能就使其初衷无法实现,而事实上很多缺口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堵上。如此重大的疑窦并非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不过,随着对横贯千里国土、跨越一代又一代人生命的庞大工程实施过程中许多事实的认识,人们的看法就会改变。建筑长城这样的超级工程,具体的劳动者,也就是那些只会搬石头的民夫和只懂得砌墙技术的工匠们,他们的劳动热情与工作积极性是极为重要的。长城的建筑是百年甚至千年之计,是宏伟而漫长的事业,但是,让人们“在一个离家几百里、荒无人烟的山区,经年累月,一块接一块地往墙上砌石头,这种辛勤的、然而甚至一辈子都看不到完工的工作会使他们绝望,首先使他们失去工作效率”。这样,似乎是由于那些高级领班们对下层劳动者的体恤之情而导致了分段建造的办法:“五百米长城约在五年内可以完成,然后那些领班们通常已经精疲力竭,百无聊赖,对自己、对长城、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信心。因此,当他们还沉浸在一千米长城会合的兴奋中时,就已经被派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旅途上他们看到一段段完工的长城突兀而起,经过上级领队们的大本营,接受了勋章,见到了从深谷下涌来的新的劳动大军的欢呼,见到树林被砍伐,以用于施工的脚手架,看到山头被凿成无数的砌墙的石块,看到虔诚的信徒们在圣坛上诵唱,祈祷长城的竣工。所有这一切慰平了他们的类躁情绪……于是,像永远怀着希望的孩子,他们告别了家乡,重返岗位,为民众事业效劳的欲望又变得不可遏止了。”?
分段而筑,对于整个需要围以长城的帝国,就成为必要。至于那些局部的、振奋人心的成就何时被连成一个整体,那些缺口何时才会被堵上,这是无须具体的劳动大军们考虑的。对于可以防御北方强悍民族的永固工事而言,一个个挑夫和泥水匠,一代代筑城者的使命就在于劳动,为了可爱的同胞,为了美丽的国土,他们“结成民众连环,热血不再囿于单个的体内,少得可怜地循环,而要欢畅地奔腾,通过无限广大的中国澎湃回环。”拥有帝国并且可以部分地控制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是基于这样的考虑而开展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相信的工作的。?
对分段而筑的秘密之一的发现,很可能是找到另外的秘密一个起点。
古代君主建造宫殿、陵墓和庙宇之类,都是会有一个完成之日的,然而,长城却没有。漫长的岁月过后,君主们死去了,人民消失了,长城的建筑却未曾有过终止,从遥远的秦一直到最近的朝代,总会有人重拾此业,延续前人的思维与行动。就是在今天,长城也还会被不时地添砖加瓦。并且,既存在于空间又存在于时间中的万里长城从来就未被连成一气,也依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长城的存在似乎已成了宇宙的一部分……《万里长城建造时》中有一个蹩脚的学者,将长城与之前人类的另一项野心勃勃的工程巴别塔的建筑进行了比较,该学者发觉,巴别塔倒塌的原因在于基础不牢,而“在人类历史上只有长城才会第一次给一座新巴别塔创造一个稳固的基础。因此,先筑长城,而后才建塔。”问题在于,既然长城始终没有完成之日,巴别塔也就永远不会获得一个基础。所以以在建筑一座新的巴别塔之前,最重要的还是建造长城,而长城的最终建成,则有赖于如何集中民众的力量,为了集中民众的力量,分段而筑就是必不可少的。卡夫卡式的世界图象出现了:梦魇一般令人难以忍受的现实,恰为人所创造,更使人无法摆脱,法院、城堡,再加上永无休止地修筑又永无建成之时的万里长城,它们都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人间地狱。
但是,这样的理解仍不能把问题追究到足够的深度。正像《城堡》中的层层严密机构之上有部长、伯爵之类神秘的人物一样,长城的建筑也存在着幕后人物:最高领导。“没有上级的领导,无论是学校的知识还是人类的理智,对于伟大整体中我们所占有的小小职务是不够用的”。这样,当主事者们在决定分段而筑的时候,实际上是不可能不顾及到分段而筑时后果的:“领导者要是真的愿意,他们对构成长城连贯而筑的那些困难会克服不了。所以结论只能是:分段而筑乃领导者有意为之。可是,分段而筑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并没有实际的意义。那么结论便是:领导者存心要干某种没有实际价值的事——奇妙的逻辑——显然正是如此,而且他们还能从其他方面找理由。”?
这就使小说的考察最终由对长城建筑方法的追寻而转向了对需要长城的帝国本身。究竟是谁需要长城呢,最早也许是秦始皇,但在秦始皇之后就不是了,还有更多的皇帝也不在了,修建长城的工作仍在继续,那么需要长城的只能是帝国。一个帝国看来是不可以被人格化的,不过从历史上各个帝国形态的不同来看,却又差异重大。“我”通过比较民族史的研究发现,“我们中国人有某些民间的和国家的机构特别明确,而有些又特别含混。”其中“最为含混不清的机构莫过于帝国本身了。”从百姓的眼光来看,这个国家幅原是那么辽阔,大得“苍穹几乎遮盖不了她——京城不过是一个点,皇宫则仅是点中之点。”任何时代,当然都会有一个皇帝,一个会躺于卧榻,累了的时候也会打呵欠的皇帝,只是,“皇帝周围总是云集着一批能干而来历不明的廷臣,他们以侍仆和友人的身分掩盖着奸险的用心,他们抵制君权,总是设法用毒箭把皇帝从轿舆上射下来。君权是不灭的,但皇帝个人是会倒毙的,甚至整个王朝最终也要跨台……关于这些争斗和痛苦老百姓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像迟倒者,像初到城市的人站在拥挤的小巷的尽头,安闲自得地嚼着所带的食物,而在前面,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的主子正在受刑”。?
就这样,皇帝和百姓没有什么关系,百姓和整个国家也没有任何关系,维系这庞大存在的权力形态,是神秘、抽象而不可知的,探询帝国的真相就像证实一个传说那样希望渺茫。“在我们的各个村子里,早已死去的皇帝,大家还以为他还坐在龙位上。”“如果有人断定我们实际上根本没有皇帝,那么他离真理并不太远。”“对村里的人来说,京城比来世还要陌生。”依此推及“中国所有五百行省的情形”,一个“敏感者”便可拥有“通晓几乎一切省份的人的灵魂的机会”,或者说,这种根据考察者自己家乡人的看法所得到的结论,是适合于整个帝国的,因为老百姓是“帝国最后的支柱”。最终,“我”不无遗憾地发现,由于政府“自古以来就缺乏能力,或者顾此失彼,没有把帝国的机构搞到这样明确的程度,使得帝国最遥远的边疆能直接地并不断地起作用,但另一方面,这当中百姓在信仰和想像力上也存在着弱点,他们从未能使帝国从京城的沉沦中起死回生,并赋予现实精神,把它拉到自己的胸前;但臣仆的胸脯并不想起更好的作用,不过是感受一下这种接触,让帝国从它胸前消逝。”皇帝、臣仆,还有百姓,都很难从各自的地位真正效力于帝国。这似乎就是长城的修建成为必要的原因所在——帝国虽然庞大但却极度虚弱。反过来,使帝国变得强有力的防御工事的具体建造,必须动员民众,联合民众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却又是使长城不要最终建成。只有这样,在以一具具血肉之躯投入有福于千秋万代的工程这样一桩神圣伟业的绝对命令面前,就不会出现任何质疑乃至犹豫了。
并未到过中国,也没有看见过长城的卡夫卡,透过他的天才的直觉看到了一个比K遇到的城堡还要可怕的建筑物,在其物质形态及精神内核中,正包涵着卡夫卡到处都能感觉到的同样的东西:徒劳与无望。这存在于遥远东方帝国的疆土之上,象征着人类的恐惧、欲望和自我惩罚的巨大实体,压抑了卡夫卡的想象,压迫着着他的勇气,使他最终不得不气馁地宣布放弃自己的考察,《万里长城建造时》这篇可能的杰作也因此以残章而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