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噪今时的诸多小说作者中,池莉可能是最为特殊的一个类型:其作品的平庸无奇与读者的无条件拥戴和崇拜之间,存在着难以理解的关系。这肯定会令那些找不到自己见解的批评家感到头疼,因为他们既无法忽略狂热的、不可捉摸的大众因素,又找不出池作的文学魔力——对读者的反应妄加怀疑,难免有感性迟钝、观念滞后之虞,说不定会落得一个将先入的审美标准强加进读者头脑的可耻名声;而彻底抛开所谓的如潮好评,对其作进行纯粹的文本解读或形而上沉思,若不是过分自欺的话,最终也会明白是选错了材料。那么,该如何是好?对于我们这位可敬的、声称“哪种感受都可以使得文字冲动起来并形成艺术品”的高产作者的作品,当你不可能硬着头皮去叫好、捧场,也不可能克制着自己的反感而永远沉默下去时,你至少应该设法自己给自己一个尽可能清楚的解释,也就是说不应该自我蒙蔽。我想,这是批评者与在街头、车站、机场之类地方买杂志消遣的普通读者的不同之处。
《看麦娘》正是可以用来佐证上述现象的合适作品。其受到推崇、奖励和为众多读者青睐的情况,在我看来,同样是不可理喻的。对于此类因素复杂但性质相同,且在对今日中国文学的认知过程中屡屡出现的事实,我想到的一个词是综合症,在这里姑且称之为“池莉综合症”吧,它也适合于描述另外一些人的无足轻重之作被奉为奇特创造的相同神话。
王安忆在《富萍》之类的欲重塑上海市民社会与心灵的作品中,曾经花费大量的笔墨,突现一种古怪的性格和古怪的感伤,这种不适当的努力已使人感到不安。读过《看麦娘》以后,我忽然觉得王安忆是可以原谅的了,因为她至少仰仗了上海这样一个确实存在的地方,她的即使是用来营造现代中国城市昏昧心态的那种文体,也还算得上优雅。《看麦娘》的作者的出发点,却是晚报、电视新闻和道听途说,有某种伪装成虚构作品的纪实性,而又无任何纪实作品的生动朴实。我们看到的不良少女,背德男人,丈夫在美国的单身女人,北京老城区四合院深处藏匿着的阴险人物,以及因在精神病院而留驻了纯真,并能下意识地道出禅机的疯人……他们都大可以和报章写真、热播肥皂剧、甚至是好莱坞巨片中的角色相媲美。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故事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或者说,是一个女人同自己的丈夫以及自己的双性恋情人之间的复杂纠缠。最终,他们的孩子不知所属, 母亲得了产后癔症,两个都拒绝承认是父亲的邪恶男人却去了外地度暑假。小说中,一个愚蠢而絮叨的中年女人的自我意识,正渐渐从充满了歧见、粗野、敌意、冷漠和绝望的卑微生活中苏醒过来,其标志之一是,有一天早晨起来,她突然心血来潮地开始了单枪匹马寻找养女的大无畏行动,并且在后来无功而返的北京之行中,向两个冷血的诈骗犯敞开心扉,绵绵不绝地倾诉有关自己和养女身世的非凡故实,其残缺的意识状况、自我陶醉和迷恋的个人世界,因此而得到部分呈现。小说的另一项抱负是追求作者并不擅长驾驭的神秘感,看上去,6月21 日应该奇幻、恐怖、成为凶兆和躲不过的劫数,我们甚至还看见了对显然是自美国世贸中心遇袭后烟雾翻滚的电视画面移花接木而来的场面的神经质反应,然而这仍不过是一个乏味的、死气沉沉的日子,同时是被机械的巧合弄得令人厌烦的日子,后来,它干脆被遗忘了。当然,作品也有涉及到惊心动魄的童贞之夜、双手粗糙的爆米花者、技艺娴熟的阉鸡男人等逼真细节,这些属于独特个人记忆 的“灵魂伴侣”或许是某种幽魂式人物的符号,不知何故,也只是被提到而已,并未 对主人公的那个自我有丝毫助益。
《看麦娘》是试图整理个人内在创伤的练习之作,和另外一些普通女性作家的作品一样,这部小说中充斥着为性别辩护的嘈杂之音,同时也夹杂着有关理性、责任、世界、人类和艺术命运之类超性别的话题,这都使得作品看上去不那么单纯,也破坏了阅读的宁静。愈近尾声,在一片活着如何如何的感喟中,漫漫又演变出了女性不自觉的哀鸣。个人世界里真正实现了脱胎换骨式转变的事件是:狗尾巴草和看麦娘在俗称到学名的转换中,生成了不同的语感,狗尾巴草粗鄙难听,属于普通老百姓,而看麦娘高贵有情调,足可照亮聪明女性易明莉枯燥乏味的一生。(殷 实)
《看麦娘》发表于《大家》200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