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斓
(1)
搬进新加坡东海岸边的SOVEREIGN以后,可以每天打网球了。可跟谁打呢?老公每次刚打十几分钟就肥油直流地乜斜着眼问我:“行了吧,别打了。”
电梯从自家门直通停车场,碰到邻居的机会很少,能跟邻居熟漯到打球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而外面几个球艺不错的朋友上一天班下来,别说打球就是打个电话都嫌累,所以虽有私用网球场,我不过三、五个月才摸一次球拍。总想打网球,却不知是因为喜欢呢?还是想在“乓”、“乓”的球声中追忆小时候被迫每天混迹于网球场上的时光?
70年代中期上山下乡的潮流虽说还未结束,但大人们早已知道孩子若真去了,男孩吃苦,女孩不但吃苦,赶上个别色咪咪的村干部就麻烦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的小女孩不管美丑都有这分耽心(反正我小时侯丑极了)。按当时的政策,老大(第一个孩子)留(留在城市里),老二走(去农村)。有的家庭为了不让女孩子走,采取丢卒保车的办法,让老大男孩走,这样老二女孩就可以稳稳当当留在身边了。而也有很多家庭想尽办法去符合另一种政策,既如果你的该去农村的孩子考进了文艺团体(包括文艺团体内画舞台布景的)或市级运动队或参军什么的就当然不用去农村了。虽然别说我当时才8、9岁,就是我哥的年龄离下乡还早着呢,可我爸早已开始未雨绸缪了。他见我经常喜欢瞎画,终于有一次,我在政治课上偷偷画画被老师当场逮着,还请家长。没想到老爸拿着那张被没收的画乐呵呵地回来,告诉我要给我请个画画老师。哎,如果爸爸给我请个风趣、很会教小孩子的人,我这辈子的命运就完全不同了(不会是个写家,而是个画家说不定呢),当然若这样推算下去,也就根本不会遇见现在的工程师老公,说不定跟个“艺术家”结婚呢,当然孩子也就不会是目前这个小坏蛋了,当然......会有很多当然......在这点上我是很宿命的,别人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可能改变你一生的命运,一切的行为都由于有“因”才有“果”,你的“缘”结到什么样的“因”就会有什么样的“果”(命运)......
可惜那个业余画家(是我爸所在生物系里的一个讲师,搞生物专业的)呆头呆脑,第一节课不讲别的,专讲怎么削铅笔,我“恨”透这样的课程,整整一个多小时下来,我都是用后脑勺对着那叔叔,我爸妈在一旁不知所措,他们把我的头拧过来,我立即把脸扭回去,继续给“呆叔叔”个后脑勺!后来我那个将来“铁留城”的哥哥跟爸爸说:“让我跟X叔叔学画画吧。”从此“铁留”哥哥一生命运由于我的影响而改变,后来他成为一名有一点点名气的画家。
可我这个“铁走”妹怎么办呢?爸妈继续犯愁,我却总说:“怕什么,走就走呗。”我一想到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去到一个风景如画的乡村就兴高采烈,而爸爸一听我这么说就叹到:“哎,哪是你想象的?你不懂。”我当时虽小,但看到大人脸上一提到“铁走”的孩子时的凝重神情,心里也开始有了莫名其妙的恐惧。看来是得想办法避免“铁走”,可我爸妈是臭老九,军队、文工团等等的关系一点都没有,怎么办呢?就在我拒绝认真学画后的不几天,我路过体育馆,看见里面有十几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女孩在打毛绒绒的球,我身边还站着几个叔叔,只听他们互相用天津话议论着:
“介似嘛球(这是什么球)?”
“介(这)还不懂?垒球呗。”
“嘛,不对,可能似(是)冈球。”
我听得迷迷糊糊,一边走一边想,不管它是什么球,挺适合我打。当年想通过一技之长逃避上山下乡的人简直太多了,运动方面若没有特别拿手的地方,练了也白练,是进不了专业队的。惟独这个毛毛球,刚刚出现(在国内),应该算冷门,如果练的人不多,凭我不算矮、不算胖、身体素质一般的条件,找找关系后门可能至少先进个业余班,等练个二、三年进专业队还是有希望的。
(2)
回家跟爸爸说起那毛毛球,爸爸说那是网球,解放前小时侯见他爸爸与朋友打过。爸爸边说边琢磨有哪个关系可以跟网球业校的教练说上话......没想到哥哥在一旁说,与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的黄晨已经进了天津网球队了,他肯定认识网球业校的教练。爸爸听了后立即准备去黄家拜访,他说跟黄晨的父亲彼此算得上认识......
就靠这个男孩儿的面子,我进入了天津当时唯一的一个业余网球班。进去了才发现,我比所有的女孩子都小,比所有人都晚练一年,球技也就当然比所有人都差,也最受欺负。按说当时的社会竞争并不激烈,大家的穿戴、工资、住房甚至交通工具都差不多,找不到很突出的人家。包括小孩子在学校里也很平和,没有竞争,虽然不象大我们几届的学生那样不上课、批斗老师,但毕竟功课没有现在的小学生那么紧。一般都是上半天课,另外的半天除了用30分钟左右写作业外,剩下的时间都是自由支配了。我的剩余时间的大部分给了网球,每天进入的这个小世界可是个竞争激烈的小团体,因为大家都知道除非是专业队教练的直系亲属,否则大家都来自既没权又没势的家挺(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不会来吃苦打球),没点真本事,专业队凭什么要你。
那个年代知道网球属于时髦球类的人太少了,连我们这些每天苦打的人都不知道,当时要是知道它算得上是又高雅又酷的玩意儿,我就不会一天到晚在球场上“马”着个脸。要不是有“铁走”的恐惧,我才不会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孩写完作业就撒腿一帮一伙地去玩(那时的家长圈住孩子的不多),而只有我提着破拍子、破球鞋走向体育馆。
那时凡是在体育馆练球的孩子都是一分钱不花的,不但不花钱,球拍、球、运动服都由馆里提供,虽然所有这些东西的前面都要加个“旧”甚至“破”字(大部分是专业队淘汰下来的),但由我们新手用这样的东西也是挺合适的。到了假期,教练会挑六、七个打得不错的孩子算做“半训半读”,其实就是每天练完之后发罐头、肉肠、巧克力之类的营养品(现在看来一点都不营养)。我被选上了,那感觉真是太好了,不光是每天有巧克力吃(在那个年代父母从来没给我买过巧克力),还有那种觉得自己距离进专业队的水平越来越近的感觉,尤其是看到每天12、3个孩子练球,而发好吃的时却硬生生的就没有他们的,我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因为我认为自己打得比他们好,应得的。
到这时,我把刚进班时“老”队员对我的趾高气扬的劲儿学来收拾比我后进来的小队员,张口闭口就粗声粗气地命令他们跑到球场外给我捡球,人家用走的还不行,高声吼她得“跑”着去取。在这个小球队里,等级观念强得无法与那个时代相吻合,为了不“铁走”,专业队教练在我们眼里跟教父差不多(虽然那会儿不懂何为教父),每次几个人高马大的专业队教练来时(他们偶尔才来),我们几个小女孩都紧张万分,如果哪个教练过来辅导了谁几下,那个女孩儿事后好长时间都激动不已,大家都认为她引起了专业队教练的注意,将来......就是业余班的张才金教练在我们眼里也跟教母差不多,半天练下来,如果她和谁对打了一会儿,我们就知道那个孩子是她挺喜欢的。如果不能选中跟张教练对打,但经常她的一张典型的漂亮的印尼女人的脸板起来总骂谁,谁就是那堂课第二受宠的孩子,我们最怕的是半天下来,张教练不怎么注意你、不怎么骂你,那这几个小时的进展基本是没有的。所以,我那会儿最高兴的就是希望张教练在我打球时,多多注意到我,看我哪里打的不好,她就用“麻德(妈的)!”做开场白,然后一见我的姿势又走样,她就又送我几个“麻德!”,吓得我不得不玩了命的按她教的姿势改。
我们那时打球完全是暴露在日光下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室内网球场。如果哪个女孩子怕晒,带了个防晒帽打球,就会换来张教练的一顿臭骂,所以,我们每天在烈日下打4个小时的球,训练结束后,还要在拿着秒表的张教练的面前跑3000米,我们不敢不玩命跑,因为眼铮铮的谁跑前几名,谁就属于“身体素质”好的孩子,专业队就想要这样的队员。这样练下来,我们几个都成了——不论走到哪儿没人不感到奇怪的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黑呀!”是呵,没法不好奇,我们皮肤的颜色是不折不扣的酱油色。
那时打球没见什么家长接送,小人儿们都是自己来自己去。更没有一个人带瓶饮料什么的,因为我们打起球来所要喝的水可能每人半天要6、7瓶水,谁买得起?要是从家里带6、7瓶白开水就得每天扛6、7个加满水的酱油瓶子或醋瓶子,那会儿根本见不到塑料的饮料瓶子,全中国都是用玻璃瓶装饮料(真是彻底环保的一段时光)!那时的父母人人2、3个孩子,单位左一个运动、右一个运动,对孩子没有现代人那么细致。带水?这个问题好象当时想都没想过!所以,当我们练球练到头上冒蒸气的时候,就一窝蜂跑到离网球场很近的一个自来水龙头旁,嘴对嘴咕咚、咕咚地喝(看来那时的自来水挺干净的呵),有时喝的时间长了些,后面厉害点的、大点的、球打得好点的女孩子会踢前面正抱着水龙头喝水的小女孩屁股,让她快点躲开。
在一个空气潮湿的黄昏,训练结束了,我脱下汗湿的袜子、球鞋,把一双脚丫子伸进空气畅通的凉鞋里,这是我最舒服的时刻——一手提着球鞋、球拍,一手举着根棒糖之类的零食,边吃边看着红色晚霞往家走,忽然感觉好象有东西控制不住地流到裤子里,我赶快跑回家......原来是红色的东西,我长大了......从那以后,我的训练又多了一样难受事儿,那会儿的卫生纸很粗,打球跑动时,要不了几分钟腿的内侧就被磨出红肿的檩子来,很疼。每月的那几天我都不想去练球了,可爸妈总是说:“去吧,不去哪儿行?”......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练网球,直到初中二年级的77年,高考制度恢复,爸妈见专业队始终没有再从我们这个班选人,本来就是臭老九的他们清楚自己的孩子还是去当小臭老九比较合适,我终于停止网球训练生涯。后来才知道,当时天津网球队的教练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不上我们这几个接受过多年训练的女孩子,他们专门另外招了一批从没打过网球的女孩进专业队,可能认为经自己从头训练的队员比较称心。可事实证明,当年他们从我们当中挑选的唯一一个女孩进队后,变成那个时期唯一取得过重要比赛成绩的女队员,她就是当时人见人赞的小美人儿卢爱容。而我们同班经张才金教练一手教出来的、而后进入天津队的刘树华、金禄、高宾等几个男队员都取得过非常好的成绩。我们很想念已去香港定居的印尼华侨张才金教练。)
原来幻想的“铁留”和“铁饭碗”我都得到过,得到之后才发现这哪能算做理想目标?那年的网球,使我提前同龄孩子很多年领略到,要想获得你想要的,你得付出体力、察言观色、忍受欺负之类的起码条件,都不一定能达到目的,越大了以后越明白,人这一辈子都要这样打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