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国际视野

“老板”其实是一个非常暧昧的词，从国际的角度来说，“老板”就是“非雇员”的意思，一个人的皮包公司的负责人，或者跨国公司的负责人，都可以称之为“老板”。在中国走向世界的今天，我在这里为大家介绍一位跨国公司的老板。

正像辛老板每个月都有一张行动日程表一样，壬老板也有一张每年的行动日程表。每年他将依此到世界各地的分公司去巡视一遍。他的出巡排场并不很大，一般总公司只有两三个人陪同，但每到一地，都有分管区的人陪同。例如来大陆工厂时，负责香港台湾韩国大陆地区的辛老板必定要陪同。这时候，最紧张的反而不是我们，是辛老板。因为壬老板的巡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监督检查辛老板的工作，而辛老板的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这些人手上的。

记得有一次壬老板来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谁知在送壬老板回去的路上却出了问题——厂里的小汽车在深圳的高速公路上汽油用完了！结果好不容易才在高速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虽然壬老板一笑了之，但辛老板可不是滋味，回来后就要求我提出对策报告——怎样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我曾工作过的那家上市公司成立于1925年，现任壬老板的父亲是创始人及第一任老板，现任壬老板的儿子是内定的第三任老板。目前第三任的老板已经完成了在美国的学习，正被安排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锻炼。在我所工作过的那家工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挂着两张标准人头像，一张是第一任老板，一张是壬老板。这些标准像都是由总公司统一制作发放的，据说世界各地的分公司都必须挂。

虽然我们这些海外分公司的管理者一年才能见到壬老板一次两次，但壬老板对我们的管理或者说影响是时刻可见的。例如，每个月壬老板都会通过英特网召开例会。出席者只有分公司的高层负责人，在大陆工厂，每次出席的只有我和总经理及副总经理三个人。会议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一般情况下，由总公司二把手主持，先一起朗读“社训”，然后由老板讲话。他的讲话模式很有意思，每次都有点让我忍不住想笑，因为他的讲话几乎与文革时期我国的领导干部开会时的发言形式一样，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再到本企业的形势，最后是这个月的主要工作。但仔细听下去我就笑不出来了，原来世界的政治形势和经济形势以及日本国内的形势和股市情况等，都与本公司的利益密切相连。例如，当印尼的政局出现动荡时，稳定的大陆工厂就必须做好加班的准备，以分担印尼分厂停工而受到影响的定单。

从壬老板每月例会的讲话中，我也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搞清了许多以前一直困惑不解的问题。例如，为什么这家跨国公司的产品不面向中国市场呢？国内的宣传经常说“中国的市场”对外资非常有吸引力，可是，这家两三千人的工厂，不但在我工作的那五年内没有向大陆销售过一个产品，甚至在长远发展战略中也没有开拓中国市场的计划。明确的发展战略是：“在日本搞研究开发，在中国生产加工，销售往欧洲和美国。”原来在他们的眼中，中国的市场还没有形成，或者说还没有成熟。其根据是：一，购买力低，二，市场信誉度低——担心东西卖出去收不回钱。

除此之外，壬老板还通过企业文化深深地影响着公司海内外的每一个职员。总公司发行一本公司季刊杂志，每期上面都有壬老板的发言。这本杂志，日本人雇员人手一册，海外职业必须达到一定级别以上才有。此外，上面还有他的许多消息，例如，他与世界各国政要的会面、与国内文化艺术界名流的对话、谈日本的传统文化、日本的当代青年、日本的经济、还有壬老板捐助各种慈善事业的报道等。壬老板不但每年都搞一个中学生作文大奖赛，还每年捐助20位在日本的外国自费留学生。

在我们的日常管理工作中，也时刻见到壬老板的影子。例如，社训、环境宪章、职员行动纲领、品质方针等等管理文件数不胜数。这些文件都是从总公司一直发到各个分公司，就像从国内的中央到地方发红头文件一样。而且这些文件都又公司统一翻译成各种文字发放。

尤其是进入网络时代后，这种影响就更加密切。记得1996年他来华期间，看到我在工厂还是与其他人公用电脑，立刻就将问辛老板：“为什么没有给ATONG配专用电脑？在前年的工作中，不是汇报说所有的ATONG这个级别的管理者都普及配置了电脑吗？”于是第二天立刻给我配了一台。在这之前，壬老板曾经亲自在全公司做过强制普及电脑的工作，要求某一级别以上的管理者，不管年龄多大，文化水平怎样，都必须在一年内掌握电脑。许多公司高层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也被逼着去学电脑。因为他说：“不这样，怎么能跟上时代的发展需要？”

我发现日本大公司的社长都可以去做职业政治家，他们对政治时刻保持着敏锐的感觉，与政界也保持着密切的关系。1996年我当时的户口还在江苏，为了去日本，我以暂住人口的身份在广东申请办理出国护照，结果时间拖得过长。等到去日本驻广州领事馆申请签证时才发现，按照通常的申请惯例，已经赶不及去日本参加总公司的技术展览会了。我们将这个情况汇报给总公司，令我惊讶的是，壬老板居然可以打电话给日本外务省，让他们指示广州领事馆立刻给我们发签证。

你不要以为壬老板出生富贵家庭，就一定是一个大草包，或一个土财主。壬老板曾在美国留过学，一口英语也非常地道。据说现在的日本企业家如果要让子女接班，都会送到美国去接受教育。所以壬老板也比较有民主平等的精神，尤其是在用人政策上更是明确规定要实现“人才国际化”和“人才本地化”。

“人才国际化”一是要求每个职员都具备国际视野，并具备在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工作的能力，哪里需要就可以派到那里去。二是人才没有国籍之分，在公司内部以能力晋升，不分民族和种族，也不分地域和国家。“人才本地化”是要求各海外分公司尽量多培养企业所在地的人担当管理职务，实现本地化，而不是到处都派日本人去管理。

我曾多次听壬老板说过要尽快减少往海外派驻日本人。并不是他不相信日本人，而是日本人的费用太高了。日本人的工资高不说，就连出差费都高得惊人。比如在我曾工作的工厂有十几位日本人，开始都是住酒店，每人每月在酒店的包房虽然打了折扣，每人也必须支付9000港币，这差不多是20个打工妹的月工资总和，此外公司还必须支付出差补贴，车旅费，海外出差特别保险费等费用。

该公司的第一任社长是终身制，到了壬老板，已经决定施行退休制。在一九九五年的时候，壬老板在社内杂志上搞了一个系列访谈——让现任高层管理者畅谈未来十年展望。壬老板的展望内容之一是，十年以后他对公司的管理工作，将从目前的百分之九十五降到百分之五。

2002/9/8草稿，2003/5/30修订